第四章白水镇的肥羊

三天后，队伍到了白水镇。

这是去荒州路上最后一个像样的镇子，往后全是荒山野岭，连个村落都难见着。

镇子不大，一条街贯穿南北，两旁挤着些低矮的泥墙铺面，卖干货的、卖杂粮的、卖草药的，热闹劲儿全靠赶集日撑着。

赵大壮领着队伍从北门进了镇子，第一件事就是去驿站报到。

驿站的管事是个尖嘴猴腮的中年人，姓孙，人称孙猴子。

他翻了翻赵大壮递过来的公文，眯缝着眼睛打量了一遍姜家四口，嘴角撇了撇。

"清远侯府的人？流放荒州的？"

赵大壮赔笑点头。

孙猴子拿手指弹了弹公文上的大印，声音拖得老长："知道了，住一晚，明天一早走。

住宿费嘛，流放犯人住驿站柴房，每人二十文，四个人八十文。"

赵大壮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按朝廷的规矩，流放犯人在驿站有免费住处，虽然条件差，但不用花钱。

这孙猴子明摆着要捞油水。

"孙管事，朝廷的章程……"

"章程归章程，规矩归规矩。"

孙猴子把公文往桌上一拍，"白水镇的驿站归我管，我说多少就多少。你要嫌贵，门外头大街上随便睡。"

赵大壮看了看姜晚宁，又看了看孙猴子，咬咬牙没吭声。

姜晚宁走上前一步。

"住哪儿无所谓，柴房也行，但镇上有没有铁匠铺？我要打几样东西。"

孙猴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看她身上的粗布囚衣和手腕上的铁链，嗤笑了一声。

"流放犯人还打铁器？你拿什么付账？"

姜晚宁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大约二三两的样子，放在桌上。

这是她在山里顺手从杀手留下的包袱里翻出来的散碎银两。

孙猴子瞅着那块碎银子，嘴角的弧度变了，从冷笑变成了谄媚的笑。

伸手就要去拿。

姜晚宁把银子往回收了一下。

"铁匠铺在哪儿？"

孙猴子咽了口唾沫，赶紧指路："出门左转第三家，老周铁匠，手艺还行。"

姜晚宁把八十文住宿费摆在桌上，带着家人去了柴房。

柴房倒还干净，比破庙强多了。

有稻草铺地，有半扇门挡风。

姜远山的脚伤养了三天，配合姜晚宁用木勺处理过的草药，已经能正常走路了。

安顿好家人，姜晚宁独自去了铁匠铺。

老周是个闷葫芦，四十来岁，膀大腰圆，整天闷头打铁，话不多。

姜晚宁跟他说要打一口铁锅、一把菜刀、一套灶具，他就闷头报了个价。

"一两六钱，明天午时前取。"

"好。"

姜晚宁付了银子，又在镇上转了一圈。

买了盐巴、干辣椒、几包粗面、一小罐豆酱。

这些东西在白水镇不值钱，但过了这个镇子，往后几百里荒山就什么都买不到了。

回柴房的路上，她路过驿站大堂，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孙猴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姜晚宁的耳力今非昔比。

蒙戈给的三成功力不光体现在力气上，五感也增强了不少。

"流放犯人身上还有银子，而且不少，你们动不动手？"

另一个粗嗓门回答："多少银子？"

"少说几十两，你没看见那丫头出手多利索？她在镇上买了一大堆东西，眼都不眨。"

"成，今晚三更动手，驿站后门我给你留着。"

姜晚宁脚步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走了。

孙猴子这是要联合镇上的地痞来抢。

流放犯人在路上被劫杀，报到官府就说是山匪干的，死无对证。

这种事在流放路上屡见不鲜，官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分一杯羹。

她回到柴房，把门关上。

"今晚有人要来找麻烦。"

姜远山皱了皱眉："女儿，是什么人？"

"驿站管事联合本地的混混，冲着咱们身上的银子来的。"

姜晚宁蹲下来，从包袱里翻出干粮递给弟弟，"爹你带着娘和小安在柴房里别出去，门顶好。"

"就你一个人？"

"够了。"

姜远山张了张嘴，看着女儿那根从破庙一路扛到白水镇的粗木棍，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三天他看得很清楚。

女儿变了，从里到外都变了。

那个在侯府里唯唯诺诺、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姑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连走路的姿势都不一样了。

入夜。

月亮被云遮住了，镇子安静下来，偶尔有几声狗叫。

姜晚宁坐在柴房外头的石阶上，把新买的菜刀搁在膝盖上，老周打铁手艺确实不错，明天才能取灶具，但菜刀今天下午就好了，她顺路提了。

亥时，驿站后门吱呀一声推开了。

七八个人影鱼贯而出，领头的是个矮壮汉子，光着膀子，手里拎着一把柴刀。

后面跟着的有拿棍子的，有拿绳子的，还有一个扛着麻袋的，这是连劫财带绑人的全套装备。

孙猴子缩在后门内，探出半个脑袋，声音发颤："快去快回，别弄出太大动静。"

矮壮汉子嘿嘿一笑，带着人往柴房方向摸过去。

拐过墙角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烤饼的味道。

有人在柴房门口架了个小火堆，火堆上搁着一块石板，石板上贴着几张薄薄的面饼，滋滋冒着油泡，飘出焦香和面香混合的气息。

姜晚宁坐在火堆旁边，手里转着那把新买的菜刀，火光映在刀面上，一闪一闪的。

矮壮汉子的脚步慢了下来。

不是因为饼香，是因为火光下，那个穿着囚衣的姑娘旁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透明的、隐隐约约能看见后面墙壁的人。

矮壮汉子揉了揉眼睛。

那个虚影转过头来。

蒙戈将军今晚来得挺准时。

他闻到了面饼的香味，从不知道什么地方飘过来的，这会儿正蹲在火堆旁边。

但矮壮汉子看不见蒙戈的全貌，只能隐约看到一团黑乎乎的影子，轮廓像个穿铠甲的巨人。

"妈呀！"

矮壮汉子后面的小混混尖叫了一声。

他看得比矮壮汉子清楚。

他天生阴阳眼，小时候能看见些不干净的东西，长大后就淡了。

但今晚不知怎么回事，那个虚影在他眼里清清楚楚，一个拎着自己脑袋的无头将军，身上的铠甲泛着幽蓝的光。

小混混撒腿就跑。

剩下的人被这一嗓子吓得乱了阵脚，你推我搡，柴刀和棍子掉了一地。

矮壮汉子还算有胆子，稳住了脚步，咬牙往前迈了一步。

姜晚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拿起石板上的烤饼，递给旁边的蒙戈。

蒙戈把脑袋按到脖子上，接过烤饼。

矮壮汉子就看见那张饼在半空中消失了一半。

浮在空气里，被一个看不见的嘴咀嚼着，发出满足的"嗯嗯"声。

他整个人腿一软，跪了。

"奶奶的，有鬼！有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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