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相见

三年后，暮春三月。

侯府花园里的海棠已经谢尽了，满枝缀着青涩的小果。倒是那架紫藤开得泼泼洒洒，像一挂紫色的瀑布，从廊上垂下来，风一过，便落满地的紫雪。

沈知微坐在紫藤架下的藤椅上，手里握着一卷医书，却半页也未翻动。她目光追着草地上那两道小小的身影——

男孩不过三岁，已穿着一身玄色小锦袍，腰间系着羊脂玉的坠子，眉眼间像极了裴照野，冷峻得就差脸上写着生人勿近，此刻却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受伤的麻雀，眉头蹙得紧紧的。

女孩则穿着藕荷色的襦裙，鬓边扎着两个圆圆的小髻，像只花蝴蝶似的在哥哥身边转来转去，奶声奶气地指挥：“哥哥，给它翅膀上药！像娘亲那样，轻轻的！”

“轻了止不住血。”男孩板着脸，声音稚嫩却故作沉稳。

“那重了它会疼！”女孩急得去拽他的袖子。

沈知微看着看着，唇角弯了起来。

“夫人，喝口银耳羹。”秋棠端着瓷碗过来，身后跟着青杏。青杏两年前嫁了侯府的一个管事，如今是府里的管事了，却仍爱往漱玉斋跑，手里拎着个食盒，里头是刚蒸好的桂花糖糕。

“阿晏和阿宁又拌嘴呢？”青杏笑着递上一块帕子。

“不是拌嘴，”沈知微接过银耳羹，眼底柔得像一汪水，“是阿晏在学他爹爹，板着脸教人做事。阿宁像我，话多。”

话音未落，廊下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裴照野一身玄色朝服，玉带束腰，显然是刚下朝，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他跨过月洞门，目光在藤椅上的沈知微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落在草地上那两个粉雕玉琢的团子身上，眼底的霜色倏地化了。

“爹爹！”

藕荷色的小团子最先发现了他，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过来，抱住他的腿往上爬。裴照野弯腰，单手将女儿捞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另一手揉了揉她头上的小髻：“又欺负哥哥了？”

“才没有！”阿宁搂着他的脖子，软软的脸颊贴上去，“是哥哥欺负小麻雀！他不让我碰！”

裴照野低笑，抱着女儿走向儿子。阿晏已经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父亲。”

“嗯。”裴照野看着儿子掌心的麻雀，又看看他紧蹙的眉头，忽然伸手，以指腹点了点他的眉心，“眉头松一松。跟你娘亲学医术，是好事，但别学成你爹爹从前那样，冷着脸，吓人。”

阿晏眨了眨眼，下意识看向沈知微。

沈知微已放下医书，起身走过来，自然而然地将手搭在裴照野挽起的臂弯里。她今日只着了件素白襦裙，鬓边簪一支羊脂玉的梅花钗，是裴照野去年亲手雕的，与腕上那枚红绳玉佩配成一对。

“侯爷今日下朝早。”她仰头看他。

“嗯。”裴照野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揽着她的腰，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怎么看都看不够，“皇兄今日精神好，多聊了几句家常，便放我早些回来。”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只有她能听见：“他说，阿晏年满三岁，该请封世子了。阿宁……也该请封郡主。”

沈知微指尖一顿，抬眼看他。

裴照野眼底映着暮春的暖阳，眸光中似乎燃着一点永不熄灭的火：“卿卿，你为本侯生的这一双儿女，是本侯这辈子……最大的圆满”

“又胡说……”沈知微红着脸去捂他的嘴，却被他趁机在掌心吻了一下。

阿晏站在一旁，看看父亲，看看母亲，又低头看看掌心里那只终于止住血的麻雀，忽然抿嘴笑了。他笑起来时，右颊有个浅浅的小酒窝，像沈知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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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膳是在花园的水榭里。

沈知远已经十六岁了，身量抽高，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劲装，腰间悬着裴照野送他的那柄短剑，眉目间褪尽了当年的病弱，像一柄刚开刃的剑。他坐在裴照野下首，正低声说着学堂里的功课。

“……夫子今日讲了《孙子兵法》的‘用间篇’，学生有些不解，想请教姐夫。”

裴照野一边给阿宁挑鱼刺，一边淡淡道：“说。”

“夫子说，‘非圣智不能用间，非仁义不能使间’。可学生以为，世间最厉害的‘间’，不是金银收买的死士，而是……”沈知远顿了顿，目光落在裴照野身侧的沈知微身上，忽然笑了，“而是能让人心甘情愿，把命都交出去的牵挂。”

裴照野挑鱼刺的手微微一顿。

沈知微也怔了怔，随即伸手，给弟弟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吃饭。学堂里的学问，带回学堂去辩，别在饭桌上卖弄。”

沈知远笑着应了，低头扒饭。

周伯一瘸一拐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酒坛，坛口封着红泥，正是当年从别院海棠树下挖出来的桂花酿。老人家如今已是侯府的供奉，不再管事，只每日里含饴弄孙，笑得见牙不见眼。

“侯爷，夫人，”他颤巍巍地斟了两杯酒，“今日是阿晏和阿宁的三岁生辰，老奴斗胆，请侯爷和夫人饮一杯酒。

裴照野看着那两杯酒，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想起崖山的雨，想起别院的灯，想起金銮殿上她一身素白跪在丹陛下的背影。那时他以为，他这辈子就是一把刀，一把为皇权、为社稷、为战场而活的刀。直到她出现，直到她哭着问他“侯爷为何这样帮民女”，直到她在瘴母谷里将掌心血浆泼向草鬼……

他才明白，刀有了鞘，才有了归处。

他端起酒杯，与沈知微对饮。桂花酿的甜香在唇齿间化开，像把一生的苦，都酿成了这一瞬的甜。

阿宁坐在儿童椅上，拍着小手学舌：“喝酒！喝酒！”

阿晏则皱着小眉头，认真观察父母交握的手，像在研究什么高深的医理。

沈知微放下酒杯，忽然觉得眼眶微热。她侧头，将脸埋在裴照野肩头，像很多年前在崖山别院里一样，只是这一次，她不是哭，是笑。

裴照野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目光落在水榭外那架开得正盛的紫藤上。

“卿卿。”

“嗯？”

“那年你说，要以身相许，用一辈子还。”

“嗯。”

“如今一辈子才过了三年，”他低笑，声音像暮春的溪水，温软得能将人溺毙，“本侯觉得……远远不够。”

沈知微闭上眼，伸手环住他的腰，像一株终于找到支点攀附的藤。

水榭外，紫藤花落了满池，像一片紫色的花海。阿晏和阿宁追着一只蝴蝶跑向花园深处，沈知远笑着起身去追，周伯在廊下笑眯眯地看着，秋棠和青杏并肩收拾着碗筷，叽叽喳喳地说着闲话。

春风又起，将满院的欢声笑语，送向更远的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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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时，裴照野背着沈知微，一步一步走过侯府的月洞门。

“侯爷，放我下来，”她在他背上闷笑，“都两个孩子的娘了，像什么样子。”

“不放。”他收紧手臂，像很多年前在慈恩寺的石阶上那样，稳稳地托着她，“本侯背得动。”

“背一辈子？”

“背一辈子。”

月光洒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叠成一个密不可分的人。

沈知微将脸埋在他颈侧，忽然轻声道：“照野，那年你说‘卿卿误我’，误了你什么？”

裴照野脚步微顿，侧过头，以鼻尖蹭了蹭她的额角，声音低得像一缕烟，却字字清晰：

“误我相思，误我沉疴，误我这一生……”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甘之如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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