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晨妆

清晨的漱玉斋笼在一层薄雾里，窗纸透着蟹壳青的天光。沈知微睁开眼时，帐外已传来极轻的窸窣声，像春蚕噬叶，小心翼翼。

“姑娘醒了？”

帐帘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撩起，露出秋棠那张瓜子脸，眉眼机灵，带着笑：“巳时三刻了。侯爷卯时就起了，在演武场练了半个时辰剑，又沐浴更衣。去上朝前特地绕到咱们院子里，在窗外站了好一会儿，嘱咐奴婢们不许出声，说要让姑娘睡到自然醒。”

沈知微耳根微热，低头掩去唇角的弧度：“他……站了很久？”

“足有一盏茶的工夫呢。”秋棠一边为她更衣，一边絮絮地念叨，声音像檐角滴落的雨，清脆又轻快，“奴婢在侯府伺候了十年，从没见侯爷对谁这样上心过。沉璧轩从前连朵花儿都不让摆，说碍眼。如今却命人往漱玉斋搬了十几盆白梅，还有一架紫藤，说是等开春了给姑娘遮日头。”

沈知微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擦得锃亮，映出她素白的脸，还有身后秋棠那双灵巧的手。秋棠执起玉梳，将她长发拢在掌心，一下一下梳着，忽然“呀”了一声：“姑娘这头发真好，像上好的乌云缎，侯爷看了准喜欢。”

“胡说什么。”沈知微嗔她一眼，却从镜子里看见自己唇角弯着，压都压不下去。

“奴婢可没胡说。”秋棠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上月内务府送来那十二套嫁衣的图样，侯爷夜里在沉璧轩一张张地瞧，瞧了半宿。陈管家说，侯爷还拿着笔，在姑娘挑的那套‘踏雪寻梅’样稿上，把袖口的花纹又改了三遍，说梅枝要再疏朗些，才衬姑娘的清贵。”

沈知微指尖一顿，心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带着冬日清晨特有的寒气。秋棠眼疾手快，将最后一支羊脂玉簪插入沈知微发间，笑着退到门边：“侯爷下朝了。”

门帘一掀，裴照野一身玄色朝服走进来，玉带束腰，眉目间还带着殿上的肃杀气，却在看见妆台前那道素白身影时，倏地化了。

“卿卿。”他唤了一声，声音低哑。

沈知微从镜中抬眸，正撞进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温柔里。她起身欲行礼，却被他按回椅上。裴照野将手里一个油纸包递给秋棠：“去小厨房，用蒸锅腾一腾。”

“是。”秋棠接过，鼻尖嗅到一股清甜的杏花香，眼底笑意更深，福了福身，领着门外两个小丫鬟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门缝合拢前，她忍不住回头偷觑了一眼——侯爷正俯身，以指腹轻轻抹去姑娘眉心一点没晕开的胭脂，那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片雪。

秋棠抿嘴一笑，轻轻带上门，将一室的温软关在了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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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糕蒸好后，秋棠端着托盘在门外候了半晌，听见里头传来姑娘带笑的嗔怪声：“侯爷，妆花了……”才脆生生咳了一声：“侯爷，糕点好了。”

“进来。”

秋棠垂首入内，将杏花糕摆在窗下的紫檀小几上，又识趣地退到廊下守着。沈知微捏起一块糕，糕体绵软，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杏仁香，是城东“杏花楼”的招牌，每日只卖三十份，去晚了便没有。

“你排了多久？”她抬眸看他。

裴照野就坐在她身侧，玄色蟒袍的袖口擦过她的素白襦裙，像墨滴入清水。他伸手，以拇指拭去她唇角一点糕屑：“不久。玄甲卫清场，半刻钟。”

“……”沈知微瞪他，“你这是强买。”

“本侯付钱。”他低笑，忽然凑近，在她唇上偷了一个带着杏花甜的吻，“双倍。”

窗外，秋棠和另一个小丫鬟并肩立在廊下，听着里头传来的低语声，两人对视一眼，都捂着嘴偷笑。小丫鬟压低嗓音：“秋棠姐，侯爷从前也这样？”

“哪样？”

“……这样爱笑。”

秋棠望着窗纸上那道交叠的影子，摇了摇头，眼底却带着欣慰：“从前侯爷是块冰。如今，是块化了春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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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内务府送了嫁衣的半成品来试。

秋棠领着四个嬷嬷，捧着那套“踏雪寻梅”的嫁衣进来。大红蜀锦，金线绣的梅枝从裙裾蜿蜒而上，疏疏落落，衬得满室生辉。沈知微由着她们伺候更衣，腰封束紧的刹那，她微微吸了口气。

“姑娘别动，”秋棠蹲下身，为她整理裙裾，“这腰封是侯爷亲自量的尺寸，应该不会紧……”

话音未落，门帘被人从外掀开，带进一阵冷风。裴照野一身玄色常服立在门口，显然是刚从兵部回来，手里还攥着一卷公文。他抬眼的瞬间，脚步顿在门槛处，像被什么钉住了。

沈知微正站在妆台前，大红嫁衣曳地，金线梅枝在烛火下流转着柔光。她云鬓半挽，因是试衣，脸上未施粉黛，却衬得那抹红愈发艳烈，像雪地里烧起来的一把火，灼得人眼睛发疼。

“侯爷……”她被他看得不自在，指尖攥住袖口，“可是哪里不对？”

裴照野没应声。他将公文随手掷在案上，大步走到她身前，目光从她眉心一路描摹到裙裾，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他伸手，以掌心贴上她腰侧，隔着厚厚的锦缎，热度仍透过来，烫得她轻轻一颤。

“不紧。”他低声道，喉结滚动，“正好。”

秋棠和嬷嬷们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将门帘拢得严严实实。

屋内只剩两人。裴照野从后将沈知微环住，下巴抵在她肩窝，看着铜镜里身着嫁衣的她，忽然低语：“卿卿，真想明日便是初八。”

沈知微望着镜中交叠的两个人影，大红与玄色，像两尾终于游到一处的锦鲤。她轻轻覆上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十指相扣：“二十一天，很快的。”

“本侯等不及。”他闭上眼，鼻尖蹭过她颈侧，“今夜……本侯想宿在漱玉斋。”

沈知微耳尖轰地烧透了，从镜子里瞪他：“侯爷！婚前……不合礼数……”

“本侯守着你，不碰你。”他低笑，手臂收得更紧，像一道锁，“只是守着。”

窗外，秋棠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手里绣着一方帕子，晒着午后难得的太阳。她抬头看着窗下那道被日光照得温软的剪影，唇角弯着，穿针引线。

侯府里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回廊的声音，像一首轻快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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