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霁·天晴

金銮殿外的风，忽然停了。

沈知微踏出那道朱漆门槛时，下意识地抬手遮了遮眼。三日未见的日光，像一匹被揉皱了又抖开的金缎，从铅灰色云层的裂口处倾泻下来，刺得她眼眶发酸。殿顶琉璃瓦上的积雪开始融化，顺着飞檐滴滴答答落下来，在丹陛前积成小小的水洼，倒映着一方碧蓝如洗的天。

天，终于晴了。

“沈姑娘，侯爷他——”

萧珩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压抑的惊惶。沈知微猛地回头，只见裴照野还站在殿门内，玄色蟒袍被殿内穿堂风鼓起，像一张将折未折的翼。他一手扶着门框，指节扣在朱漆上，泛出青白的颜色，另一只手按在腹间，似乎想借此稳住身形，可整个人却像一株被蛀空了芯子的老松，正一寸一寸地往下滑。

“裴照野！”

沈知微连尊称都忘了，折身冲回去。她扶住他手臂的刹那，掌心触到一片湿冷——不是汗，是血。他在金銮殿上强撑了太久，左臂的伤口彻底崩裂，玄色的蟒袍看不出血色，可那股浓重的腥甜气却瞒不过她的鼻子。

“……没事。”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可话音未落，喉间便涌上一阵剧咳。他以拳抵唇，咳得弯下腰去，指缝间漏出几点暗红，溅在殿前洁白的残雪上，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砚朱砂。

“这叫没事？”沈知微声音发颤，厉声朝萧珩道，“备车！回府！快！”

马车是靖安侯府的青帷华盖车，铺了厚厚的狐皮褥子。裴照野被萧珩和卫岑架上车，几乎是跌进褥子里的。他闭着眼，额上全是冷汗，呼吸急促得像破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深处刮擦的嘶鸣。沈知微跟着钻进去，车帘落下的瞬间，隔绝了满宫惊诧的目光，也隔绝了那方刺目的晴空。

“侯爷，民女得罪了。”

她跪坐在他身侧，撕开他左臂的衣袖。伤口果然裂了，七星草的毒性被药力逼在臂膀处，此刻像一头困兽，正顺着崩裂的皮肉往外冲撞，青紫色的纹路已经爬过了肩窝，在心口上方汇成一片狰狞的蛛网。

沈知微从怀中取出针囊，三枚银针出手，分别刺入他天泉、曲泽、内关三穴。针尾颤动，她以指腹轻轻捻转，将那股乱窜的毒血往臂膀处引。裴照野在剧痛中闷哼一声，右手猛地攥住了车壁上的扶手，指节咯咯作响，却硬撑着没有挣动。

“侯爷若疼，便抓民女的手。”她低声道。

裴照野没睁眼，左手却在狐皮褥子上摸索了片刻，精准地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腕。他掌心滚烫，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可那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他在忍受怎样的煎熬。沈知微任他握着，另一手继续施针，直到针尾沁出三滴黑血，落在雪白的狐皮上，像三粒墨染的梅子，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毒性暂压住了。”她以帕子拭去他额上的冷汗，“但余毒未清，需连续针灸七日，配合汤药，才能拔除干净。”

裴照野睁开眼，眼底的红丝未褪，目光却清亮了许多。他看着她，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忽然低低笑了一声：“……七日？”

“是。”

“那卿卿……得在侯府住七日了。”

沈知微指尖一颤，银针险些脱手。她偏过头，以收拾针囊的动作掩饰耳根的热意：“……侯爷的伤，是因民女而起，民女自当负责到底。”

裴照野的呼吸渐渐平稳下去，像是终于放了心，沉沉睡去。沈知微靠在椅背上，听着他均匀的吐纳，连日来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本想撑着眼皮，可殿内地龙烧得太暖，他的呼吸声又太安稳，她竟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窗外已是一片金红。

不是火光，是朝霞。她竟睡了一夜，此刻天又亮了，而且是一个大晴天。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上的茜纱，在青砖地上投下一格格温暖的光斑，像谁用金线绣了一地的格子。窗外传来麻雀的啾鸣，叽叽喳喳，热闹得不像话。

沈知微怔怔地看着那束光，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三年了，她躲在暗处，活在风雪里，看惯了阴天的铅灰、雪夜的惨白，竟几乎忘了，原来京城的冬日，也是有这样好的太阳的。

“醒了？”

榻上传来低哑的声音。裴照野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侧着头看她，眼底带着初醒的朦胧，唇角却弯着一个极淡的弧度。晨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苍白的脸映出几分血色，像一尊被香火温养过的玉像。

“侯爷感觉如何？”沈知微起身，下意识地要去探他的脉。

裴照野却抬手，不是给她探脉，而是以指腹轻轻拂去了她颊边一缕睡乱的发丝。那动作太自然，自然到两人都愣了一瞬。沈知微僵在原地，耳根烧得通红，他却像没事人似的，收回了手，淡淡道：“好多了。你的针，比太医院那些老东西管用。”

沈知微退后半步，以整理药箱掩饰心跳：“侯爷谬赞。今日还需再施一次针，配合汤药，方能稳固。”

“嗯。”裴照野撑着坐起身，靠在软枕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方碧蓝的天上，“雪停了。”

“是。”沈知微也望向窗外，“晴了。”

两人一时无话。殿内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麻雀的啾鸣。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坐一立，挨得很近，像两株终于晒到太阳的藤。

“卿卿。”裴照野忽然开口。

“民女在。”

“沈家旧宅，本侯已经命人收拾出来了。”他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寻常事，“太后懿旨，沈家平反之前，你可以住回沈府。但你的伤……”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左腕尚未愈合的伤口上，“还有本侯的伤，都需要照料。所以，在本侯余毒清除之前，你暂且住在侯府。”

沈知微抬眼看他。

裴照野移开目光，望向窗外那株被积雪压弯了枝头的老梅，声音轻了几分：“……就当是，本侯留你做客。”

沈知微看着他的侧脸。晨光里，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耳尖却透着一抹可疑的红。她忽然想起大朝会上，他掷出那些罪证时，是何等的雷霆万钧；想起他在金銮殿上，明明站都站不稳了，还要挡在她身前。可此刻，他却连一句“留下”都要说得这样迂回。

她低下头，唇角不自觉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民女遵命。”

殿外，日头越升越高，将满院的积雪照得晶莹剔透。屋檐上的冰凌开始融化，滴答滴答，像一场迟来的春雨。

天，是真的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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