瘴云·血藤

晨雾未散，瘴母谷便张开了它的口。

那是一片沉在低洼处的盆地，四面环山，山影被浓得化不开的灰绿色雾气吞了大半，只露出几座嶙峋的峰顶，像巨兽折断的牙。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腥甜，吹得人脑仁发胀，喉头发紧。

谷口老松下，萧珩正率六名玄甲卫收拢马匹，以浸了雄黄的布条蒙住马眼。见裴照野与沈知微走来，他快步迎上，玄色软甲上沾着露水，眉宇间凝着一层肃杀："侯爷，谷中瘴气太重，马匹进不得。属下留两人守谷口接应，其余随您入谷。"

裴照野以帕掩住口鼻，目光扫过雾气深处："不必人多。你带三人跟后，余下守退路。若有异动，以响箭为号。"

"是。"

沈知微从袖中取出瓷瓶，倒出朱红药丸分与众人："避瘴丹，含在舌底，可保两个时辰经脉不受侵蚀。"

萧珩接过，正要服下，头顶树梢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雀鸣——三长两短，是玄甲卫的暗语。众人抬头，只见一道青色身影如落叶般从丈高的树梢飘下，轻得没有半点声息。

柳青鸾。

她一身窄袖劲装，腰间悬着软剑，面上不施粉黛，眉眼间却带着一股凌厉的英气。向裴照野单膝跪地："侯爷，属下提前半日入谷探路。血藤洞外有新鲜脚印，约七八人，苗人装束，应是草鬼留下的守洞死士。洞内情况不明，但洞口血藤近日被人以生血浇灌过，活性大增，碰不得。"

"七八人？"裴照野眸色微沉，"现在何处？"

"已被属下引至东侧断崖，以迷瘴困住，但撑不过半个时辰。"柳青鸾起身，目光落在沈知微脸上，顿了顿，"沈姑娘，洞内潮湿，血藤喜热，你身上的沈家血脉……可能会惊动它们。"

沈知微点头："我知道。有劳柳姑娘前方开路。"

柳青鸾不再多言，转身没入雾气。

裴照野侧首，看向身侧一直沉默的玄衣青年："卫岑，你随本侯入洞。"

卫岑抱拳。京城期间，侯爷遣他暗中追查谢家埋在南城的暗桩，三日前刚拔了最后一处据点，便快马南下赶来汇合。他只沉声道："属下在。"

"护好沈姑娘。"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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瘴母谷中没有路。

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而陷，像踩在某种巨兽的脏腑上。两侧生着不知名的植物，叶片肥厚如掌，泛着不正常的紫黑色，断口处渗出乳白的浆液，落在衣摆上，滋滋作响，蚀出一个个细小的坑。萧珩率三名玄甲卫殿后，刀鞘不时磕碰着腰间铁甲，发出极轻的叮当声，在这死寂的谷中，竟成了唯一的活气。

沈知微走在裴照野身侧，以帕掩住口鼻。那帕子上浸了七星草枯叶研成的粉末，混着烈酒，清苦中透着辛辣，勉强压住了那股令人作呕的浊气。她偶尔侧首，看见裴照野绷紧的下颌线，看见他后背玄色中衣上那层干涸又湿润的血迹——是伤口反复崩裂的痕迹。

"侯爷，"她低声道，"若撑不住，不要硬撑。"

裴照野脚步微顿，没有看她，只伸出右手，在袖底轻轻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指。那触碰极快，像一片雪花落在手背上，转瞬又收了回去。

"本侯撑得住。"他声音低低的，从胸腔里闷闷地传出来，"你父亲把东西留在前面，本侯便要把你送到前面。"

沈知微指尖一颤，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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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藤洞在谷最深处。

那洞口不大，半人高，被无数暗红色的藤蔓层层缠住。那些藤蔓粗如儿臂，表皮光滑，泛着湿润的光泽，像一条条凝固的血蛇，从洞顶垂挂下来，在风中轻轻摇晃。柳青鸾立于洞前三丈处，软剑横于胸前，剑身上涂了一层雄黄与腐骨花混磨的汁液，在暗处泛着淡淡的青。

"侯爷，血藤怕雄黄，但数量太多，属下只能辟出一条窄路。"柳青鸾回头，"入洞后，属下在前，卫岑护沈姑娘身侧，萧副指挥使守洞口，玄甲卫两翼策应。"

裴照野点头："进。"

柳青鸾剑锋一扫，青芒过处，血藤纷纷退缩，发出细微的、像是婴孩啼哭的嘶嘶声。断口处溅出暗红的汁液，落在石面上，蚀出缕缕白烟。沈知微紧跟其后，以银簪挑开垂落的藤蔓残肢，裴照野提剑护在她身侧，卫岑短刀横于胸前，目光如电，将漏网的血藤尽数格开。

洞内比想象中宽敞。越往里走，空气越湿润，石壁上渗着水珠，滴答作响。行了约莫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天然的石室，穹顶高悬，一道天光从顶部的裂口漏下来，像一匹银白的缎子，正照在石室中央的一方青玉台上。

玉台上，端端正正放着一只檀木医箱。箱盖上刻着沈家的族徽——一株木芙蓉，花瓣舒展，与沈知微那支银簪上的花，一模一样。

"父亲……"沈知微声音发颤，快步上前。

裴照野却一把拉住她："等等。"

他以剑尖轻点地面。剑锋触到玉台前三寸处的青砖，砖缝里忽然涌出无数细如发丝的红线，像被惊动的虫豸，疯狂蠕动着，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红线所过之处，石面竟被蚀出一道道焦黑的痕。

"是血线蛊。"沈知微瞳孔骤缩。

柳青鸾上前一步，从腰间取出一只皮囊，将里头暗红色的粉末扬手撒出——那是她以断崖上采集的腐骨花研磨成的药粉，专克血线蛊。粉末落处，那些红线如遇沸汤，猛地蜷缩起来，纷纷退入砖缝。

"沈姑娘，快取东西。"柳青鸾收剑，"洞外迷瘴困不住那些人太久。"

沈知微上前，轻轻掀开檀木医箱的盖子。

箱内分三层。上层是一只白瓷瓶，瓶内装着三株鲜活的七星草，草叶如剑，脉络泛着幽蓝的光泽，在暗处一明一灭。中层是一本手书，封面写着"洗髓汤全方"五字，墨迹清癯，正是沈砚笔迹。下层……却是一卷人皮，卷得极紧，以一根骨簪别着，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沈知微先取了瓷瓶与手书，将人皮卷握在掌心，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展开。

那人皮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却不是药方，而是一封信：

"知微吾女：为父至瘴母谷，本为采七星草制解药，不料撞见草鬼以活人试蛊。为父毁其蛊阵，救下七名苗人，却也中了他的'噬心蛊'。为父自知时日无多，遂将洗髓汤配方与七星草母株留于此洞，以血设禁，待吾女来取。草鬼偷走的蛊经，为父已焚毁大半，余下残卷，吾女见之即焚，万不可带回中原。另，草鬼修有'蛊傀替身'之术，非万不得已，不可近其身十丈。父字。"

沈知微攥着那卷人皮，指节泛出青白。

原来父亲不是病死的，是中了蛊。原来草鬼还有蛊傀替身之术——那西角门咬破毒囊、化作黑水的，竟不是他本人！

"不好！"她猛地抬头，"西角门死的是替身，草鬼真身可能还在谷中！"

话音未落，石室角落那堆灰烬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蛋壳碎裂的响动。

众人猛地回头。

只见灰烬堆中，一只通体血红的蛊虫缓缓爬出，虫背上生着七只眼睛，在暗处泛着幽蓝的光。那虫爬过的地方，石面竟被蚀出一道焦黑的痕，滋滋作响。

"七星蛊母……"沈知微声音发紧。

可这一次，蛊母没有攻击任何人。它缓缓爬到青玉台边缘，七只眼睛同时望向石室深处的阴影，发出一种细微的、像是恭迎的嘶鸣。

阴影里，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那笑声像砂纸磨过朽木，带着南疆特有的黏腻腔调，却比西角门那夜更沙哑，像一口被烟熏坏了的嗓子："沈家的女娃……果然来了。老夫的蛊傀，演得像不像？"

一道佝偻的身影从石室深处的岩缝中缓缓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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