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遇险

山道崎岖，马车颠簸如浪里孤舟。

沈知微蜷在车厢角落，额角抵着冰凉的厢壁，随着每一次剧烈的晃动，颅腔内都像有钝刀在缓缓研磨。她死死攥着那方半残的芙蓉旧帕，帕上干涸的血迹硌着指腹，像一道烙进骨血的咒。

裴照野坐在她身侧，玄色大氅裹住两人，将她严严实实地拢在阴影里。他一手按在腰间长剑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另一只手却轻轻覆上她冷汗涔涔的额头，掌心温热而干燥。

"再忍忍。"他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沉木，"过了鹰愁涧，路便平了。"

沈知微勉强睁开眼，视线里是他绷紧的下颌线。她忽然想起今晨分别时，青杏追着马车跑了两步，圆圆的脸上全是泪，被周伯一把拽住。那老仆一瘸一拐地立在篱边，浑浊的眼底藏着她读不懂的沉重。

"周伯和青杏……"她气若游丝，"他们留在别院，安全么？"

"安全。"裴照野目光未移，始终盯着车帘缝隙外飞速倒退的山影，"血衣楼的目标是马车。只要我们在路上，别院便是安全的。"

血衣楼。

这三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血腥气。沈知微虽不记得江湖事，可"血衣"二字像一根刺，扎在她混沌的记忆里，隐隐作痛。

马车忽然一个急刹。

卫岑的声音自前方传来，冷硬如铁："公子，前头路断了。"

裴照野眸光一凛，掀开车帘。

山道正中，横着一棵被拦腰砍断的老松，树干粗如磨盘，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两侧是陡峭的崖壁，枯藤垂挂，山风过处，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不是山崩。"萧珩策马从后队赶上来，桃花眼已敛了笑意，只剩一片肃杀，"断口整齐，是斧钺所为。他们就在附近。"

话音未落，崖顶传来一声尖利的唿哨。

裴照野反手将沈知微按倒在车厢底部，玄色大氅兜头罩下："别动，别出声。"

箭雨破空而至。

密密麻麻的羽箭钉入车厢外壁，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卫岑厉喝一声，长剑出鞘，剑光如银龙绕车，将射向辕马的箭矢尽数斩落。萧珩反手抽出背后短弩，抬手三箭，崖顶顿时传来惨叫与重物坠地的声响。

柳青鸾一马当先，软鞭如灵蛇出洞，卷住崖上垂下的枯藤，借力飞身而上。她藕荷色的身影在乱石间几个起落，鞭梢过处，血珠溅在灰白的岩壁上，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是鬼手一脉！"她高声喝道，"七个！"

裴照野没有回答。

他单膝跪在沈知微身侧，长剑横于胸前，剑身映着他冷峻的眼。车厢在箭雨中剧烈震颤，她却奇异地觉出安稳——他的气息沉而稳，像一座山，将所有的风雨都挡在了外头。

"怕么？"他问。

沈知微摇头，发髻蹭过他的臂甲，痒痒的。她忽然伸手，指尖轻轻触上他握剑的手背，那上面青筋暴起，是蓄势待发的弓弦。

"你的脉搏，"她轻声道，"跳得太快了。"

裴照野一怔。

"左手少阴心经，"她闭着眼，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医者的笃定，"脉来急数，是心神过耗之象。夫君，你在怕我出事，对么？"

他没有答。

崖顶的厮杀声渐弱，柳青鸾的鞭声却愈发凌厉。裴照野忽然收剑，一把将她打横抱起，低声道："抱紧。"

然后，他踹开车门，纵身跃出。

山风灌耳，沈知微死死攥着他的衣襟，听见箭矢擦着耳畔飞过的锐响，听见卫岑的剑锋斩断骨骼的裂帛声，听见萧珩的弩机扣动的轻响。世界在她眼前颠倒旋转，只有他怀中的沉香味是唯一的锚。

裴照野足尖在断木上一点，借力掠上崖壁。剑光如雪，血雾蓬起，他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只在转身时将她护得更紧，不让一滴血溅上她的脸。

"闭眼。"他说。

她乖乖闭眼。

厮杀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却像过了一生。当最后一声惨叫消散在山风里，裴照野抱着她落地，单膝跪在碎石地上，大氅铺开如玄色的翼，将她整个人笼在怀中。

"公子，七个，全歼。"卫岑收剑入鞘，脸上溅了血。

萧珩翻身下马，检查尸首："都是血衣楼的外围杀手，赏金三千两，买夫人的命。"他顿了顿，"但属下觉得蹊跷——鬼手一脉出手，不该只有这等成色。"

裴照野缓缓起身，将沈知微放下，却仍扶着她的肩："是探路石。他们怕卿卿活着，更怕她想起什么。"

沈知微靠在他臂弯里，头痛欲裂，却强撑着清明。她看着满地尸首，看着裴照野染血的剑锋，忽然意识到——这个她唤了许久的"夫君"，从来都不是什么备考的书生。

"夫君，"她颤声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裴照野垂眸看她，目光复杂。他抬手，以袖角擦去她额角的冷汗，声音低沉得像在叹息："……家父曾是军中武官，留了些旧部。我自幼习武，并非有意瞒你，只是怕吓着你。"

这解释漏洞百出，可她却无力再追问。

暮色四合时，众人在一处荒废的山神庙歇脚。

沈知微靠在墙角，裹着裴照野的玄色大氅，脸色苍白如纸。裴照野在庙中央生火，火光跳跃，将他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却暖不进他眼底的寒。

"还疼么？"他问。

"好些了。"她扯出一个笑，"只是有些饿。"

裴照野从怀中取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将软些的那块递给她。她接过，小口小口地嚼。

柳青鸾忽然开口，声音从门口飘进来，带着夜风的凉："公子，明日过了通州，便是京城地界。血衣楼在通州有分舵，属下建议夜行，走漕运码头的旧道。"

"准。"裴照野头也不抬。

柳青鸾擦完鞭子，却没起身。她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忽然道："夫人怕么？"

沈知微抬眸，隔着跳动的火光与她对视："怕什么？"

"怕死。怕想起来，怕想不起来。"

裴照野添柴的手微微一顿。

沈知微却神色不变，她将手中剩下的半块干粮仔细包好，放回裴照野掌心，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我记得今晨他替我挡箭时，把我护在怀里的力道。我记得他掌心有茧，却在我发烧时，替我擦了一夜的额头。"

她转头看向裴照野，眸中映着篝火："人活一世，能记住这些，便够了。"

裴照野坐在她身侧，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他忽然伸手，将她冰凉的手包在掌心，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睡吧。我守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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