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肩·破阵

裴照野的心猛地一沉。

卿卿！

他提剑便冲，玄色衣袍在火光中翻飞，像一柄劈开黑暗的剑。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卫岑和几名玄甲卫几乎跟不上，只看见他的背影在火光里一闪而逝，像一头扑向猎物的豹。

"侯爷！小心埋伏——"

话音未落，一支暗箭从松林深处射出，直取裴照野后心！

他侧身避过，反手一剑，剑气如虹，将那名放冷箭的死士钉在树上。鲜血喷涌而出，混着雨水，在他脸上划出一道狰狞的红。

他顾不上擦，提剑继续往前冲。

别院的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天，他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尖叫声、哭喊声——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奇异的烟味。

不是火烧的烟，是药味。辛辣，刺鼻，带着一种诡异的甜香。

他脚步一顿，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迷魂散？

别院里，沈知微站在庭院的石阶上，手里捧着一个陶碗，碗里是她刚才用雄黄、硫磺、硝石和醋调成的混合物。碗底还燃着一小簇火苗，青烟袅袅升起，被风吹向四周。

火已经烧到了院墙，热浪扑面而来，烤得她脸颊生疼。可她没退。

她看着那些从火光里冲出来的黑影——谢家的死士，个个蒙着面，手持短刀，刀光在火光里闪着寒芒。他们看见她，像看见了一只待宰的羔羊，狞笑着扑过来。

"小娘子，乖乖跟我们走，省得吃苦头——"

话音未落，沈知微忽然将手里的陶碗往前一泼！

碗里的混合物遇火即燃，"轰"地一声炸开一团青绿色的毒烟，像一朵妖异的莲花在夜空中绽放。那烟又辣又呛，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瞬间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死士笼罩。

"啊——我的眼睛！"

"这、这是什么妖法——"

"有毒！快退——"

死士们捂着眼睛惨叫，像没头苍蝇一样在毒烟里乱撞。有的撞到了燃烧的梁柱，有的踩到了同伴的刀，一时间惨叫连连，乱成一团。

沈知微站在石阶上，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眉心那颗小痣照得像一滴血。她的衣袂被热浪吹得猎猎作响，可她的眼神却冷得像冰，像一柄出鞘的剑——

那不是失忆后软糯天真的沈知微。

那是沈砚的嫡女，太医院院判亲手教出来的、通医术擅毒理的沈知微。

"夫人！"青杏从屋里冲出来，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您、您……"

"回去，"沈知微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把门窗关紧，别出来。"

她顿了顿，忽然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把死士掉落的短刀。刀身冰凉，沉甸甸的，像握着一块寒冰。她不会用刀，可她知道自己不能退——

因为她的夫君，还在外面。

火舌已经舔到了回廊的柱子，横梁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随时会塌下来。她站在毒烟和火光的交界处，像一只浴火的凤凰，明明那么瘦小，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逼视的锋芒。

然后，她看见了他。

玄色的衣袍从火光里冲出，像一柄劈开黑暗的剑。他的脸上沾着血，发丝凌乱，可那双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看见她的瞬间，亮得像燃起了两簇火。

"卿卿！"

他喊她的名字，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撕扯出来的。

她愣了一瞬，随即眼眶一酸，手里的短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夫君……"她的声音发颤，像一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下来，"你回来了……"

裴照野几个起落冲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隔着衣料，一下一下地撞在她胸口。

"你疯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后怕，"谁让你出来的？谁让你——"

他顿住，忽然松开她，上下打量，目光在她沾满烟灰的脸上、在她被火烤得微红的手背上、在她微微发颤的指尖上——一一扫过。

"你受伤了？"

"没有，"她摇头，眼眶红红的，"我……我只是想帮你……"

她指着地上还在翻滚的死士，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我用雄黄和硫磺调了迷魂散，他们……他们暂时看不见了……"

裴照野看着她，眸色深不见底。

他忽然想起三月前，东宫药案爆发那夜，沈砚被押入刑部大牢。他奉旨监押，站在城门口，看着沈家满门被押上囚车。沈砚的夫人哭喊着求饶，沈家的小厮丫鬟瑟瑟发抖，唯有沈砚——那个太医院院判——挺直了脊梁，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砚说："裴统领，老夫一生行医，从未害人。今日之祸，是有人要灭口。老夫死不足惜，只求统领……保全小女。"

他当时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他保不了。皇权之下，玄甲卫不过是把刀，刀没有资格问为什么。

可此刻，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烟灰、却眼神清亮的女子，忽然觉得——

他不仅要保，他要护她一辈子。

"卿卿，"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檀木，"你知不知道，你刚才……"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像雪地里落了一片桃花，却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宠溺？还是……别的什么？

"你刚才，"他伸手，替她拂去脸颊上的烟灰，动作轻柔至极，"像极了你爹。"

沈知微愣住："我爹？"

"嗯，"他的目光落在她眉心那颗小痣上，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你爹……是个有风骨的人。"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远处却忽然传来一声巨响——燃烧的横梁塌了，火舌像疯了一样窜向夜空。

裴照野脸色一变，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走！"

他抱着她，在火光和毒烟里穿行。玄甲卫已经控制了局面，谢家的死士或死或擒，剩下的在卫岑的追击下四散奔逃。可火已经烧起来了，整个别院像一座燃烧的炼狱，梁柱倒塌，瓦片纷飞。

沈知微缩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闻着他衣襟上混着血腥味的沉香气息，忽然觉得——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瞒了她什么，此刻这个怀抱，是真的。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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