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世·迷雾

药圃里露水未干。

沈知微蹲在泥土里，指尖拨弄着一株紫色的花。花瓣层叠，像一团团小小的绣球，在晨风里轻轻颤动。

"紫菀……"她喃喃，"止咳的……"

她顿住，像被自己的话吓住了。

"卿卿。"

裴照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头，看见他站在月洞门下，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悬着那枚云雷纹玉佩——旁边挂着那只丑香囊。

她眼睛一亮："夫君！香囊……香囊你戴了？"

裴照野眸色微沉，下意识伸手触了触腰间的香囊，动作一顿，又若无其事地放下："顺手。"

"哦……"她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欢喜。

她站起身，裙角沾着泥，却浑然不觉，指着那朵紫色的花："夫君！这个……这个我记得……叫紫菀！"

裴照野走到她身边，蹲下，与她平视。他伸手，握住她悬在花上方的手腕，将她的手指移开。

"别碰，"他声音低沉，"露水重，伤手。"

她愣愣地看着他。

"我……"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好像……记得有人教过我……"

"什么？"

"有人……"她垂下眸，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轻下去，"有人握着我的手，告诉我……这个可以止咳……"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眶微红："夫君……那个人是谁？"

裴照野喉结滚动。

"是你父亲，"他声音低沉，"岳父是游方郎中，走南闯北，识得百草。你自幼跟着，他教你认药，教你……研习药理治病救人。"

"父亲……"她喃喃重复，像要把这个字含在嘴里，慢慢化开，"那……那他是什么样的人？"

"前阵子病逝了。在凉州，一场时疫。"

她愣住，眼眶倏地红了。

"我……"她声音发颤，"我记不清他的脸……只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她垂下眸，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有人唤我阿蛮……有人在灯下，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地写……"

她抬起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倔强地不肯再落：

"夫君……那是不是我的父亲？"

裴照野看着她。

"……是。岳父唤你的小字，便是阿蛮。"

她弯起嘴角，像只终于被顺了毛的猫，将脸往他手心里蹭了蹭："那……那我便不是没来历的人……"

裴照野垂眸，看着她发顶。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略显生硬，一触即离。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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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飘起小米粥的香气。

沈知微守着灶台，手里捏着木勺轻轻搅动。她似乎本来就知道，米要冷水下锅，火要先武后文，熬到米粒开花、米油浮面才算好。

周伯从门外探进头，笑眯眯的："夫人熬的粥？老远就闻着香了！"

"周伯！"她回头，眼睛弯成月牙，"您尝尝？"

"使不得使不得，"周伯摆手，"老奴粗人，哪配吃夫人熬的粥。夫人给公子留着，公子读书辛苦，得补补。"

他说着，从篮子里取出几颗红枣："这是今早赶集买的，夫人熬粥时丢几颗，甜。"

"多谢周伯！"她笑着接过红枣。

裴照野坐在灶前的小凳上，手里握着一卷书。他低头，就着她的手尝了一口粥。

米香浓郁，软糯滑润。

"好喝吗？"她问，眼睛亮晶晶的。

"……嗯。"

她笑得眉眼弯弯，转身又去搅动砂锅，嘴里轻轻哼着一段不成调的歌谣。哼到一半，忽然停住，眉头微微蹙起。

"夫君……"她歪着头，像在听什么遥远的声音，"我好像……知道这首歌？"

她放下木勺，手指无意识地在灶台上轻轻敲打："钩吻伴甘草……子午……"

"……不相见？"她忽然接上，眼睛倏地亮了，"夫君！我想起来了！"

她得意地仰起脸，像只骄傲的小孔雀："夫君，我厉害吧？"

裴照野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喉结滚了滚。

"……厉害。"

她得了夸奖，更加得意，嘴里把整首歌谣哼完，一字不差。哼到最后一句"附子干姜炙，酉时火毒生"，她忽然停住，眉头蹙得更紧。

"夫君……"她声音轻下去，带着一点困惑，"这歌……好像不是普通的歌？"

"是什么？"

"是……"她咬着唇，像在努力抓住什么碎片，"好像是……教人怎么……怎么不被人害？"

裴照野沉默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火星。他看着她困惑的侧脸，忽然意识到——她不是"会一点医术"，她是本能地知道这些歌谣的含义。

"岳父走南闯北，"他开口，声音平淡，"识得些害人的手段。你自幼跟着，学了一些。"

"原来如此……"她喃喃，然后弯起嘴角，眼睛弯成月牙，"那我岂不是……挺厉害的？"

她得意地扬起下巴："夫君是读书人，要科举当官。我是医家女，会看病救人，还懂药理。我们……倒是般配！"

裴照野看着她得意的样子，心头蓦地一软，像春雪落进温酒里，悄无声息地化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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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日头正好。

沈知微在院子里晒被子，青杏在一旁帮忙递竹夹。

"夫人，"青杏忽然开口，"您腕上那道痕……还疼吗？"

沈知微低头，看着手腕上那道淡青色的印记。她下意识用袖子遮住："不疼了……夫君说，是藤索勒的。"

"哦……"青杏点点头，没再追问。

沈知微却盯着那道痕，出了神。藤索勒痕边缘粗糙，会有纤维倒刺嵌入皮肉。而这道痕细窄平滑，两侧有对称的压印……

像什么？她不知道。

"青杏，"她忽然问，"你……你见过藤索勒的痕吗？"

青杏一愣，摇摇头："奴婢没见过。夫人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她笑了笑，把袖子拉好，"许是我多想了。"

她转身继续晒被子，忽然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她掀开褥子，发现床板底下藏着一只小陶罐，封口用红泥封着，上面落满了灰。

她好奇地晃了晃，里面传来液体晃荡的声音。

"夫君！"她抱着陶罐跑出来，眼睛亮晶晶的，"你看！这是什么？"

裴照野从书房出来，看见她怀里的陶罐，眸色微顿。

"酒。"

"酒？"她歪着头，"能喝吗？"

"不能。"

"哦……"她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点失落。

裴照野看她眼尾耷拉下来，像只被抢了食的小狸奴，心底某处竟泛起一丝酸胀。他下意识移开目光，声音低沉："……晚上。配粥。"

她眼睛倏地亮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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