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婴府谋划 各奔分途

五月中下旬，常安城的正午日光白得发灼。

秦婴三人出了公子高的府门，沿着长街一路向西。这条坊街是达官显贵聚居的地界，路面是铺贴着的青石板，被不知多少年的车辙磨得发亮，日头一照，泛出一层扎目的白光。

街巷两旁的宅门闭得紧实，门楣上悬着各府宅的标识，朱漆剥落，在烈日里显出几分旧气。夯土高墙足有一丈多，像两堵沉默的屏障，把日光拦腰截开。晴空之下，墙顶晒得发白，墙根却在浓重的阴影里，明暗交织。

街上并非空无一人。每过一段街区，便有一两个家仆或吏卒走过，脚步都收得很轻，谁也没多望一眼。偶尔也有青布小轿走过，轿夫压着步子，连吆喝声都没有。这里不像东市，没有叫卖，没有喧嚷，连蝉鸣都稀稀落落，只有毒日悬空，把整片坊区晒得热浪滚滚。

秦婴行走在前，步子不紧不慢。田景与他并肩，目光偶尔扫过沿街的门楣，又很快收回来。晋鹏跟在最后，一路上闭口无言。

一路上，晋鹏轻声地向着两人介绍两位公子府邸的景象。日光灼人，风是热的，带着初夏泥土的干气，吹在身上，反倒烧出了三人心中的燥意。

晋鹏抬手揩了揩额角，掌心是薄薄一层细汗。

直到婴府门前，秦婴才停下脚步。门卫见是他，躬身趋前，唤了声“君”。秦婴摆了摆手，没有停，径自往里走。

田景、晋鹏紧随身后，穿过前院、中院，绕过一道影壁，直入正堂。

正堂室内暗了一层。外头的烈日与强光都被门楣和窗棂挡在了外面，只漏进了几束细细的斜光，斜光落于案几之上，尘埃在光柱里微微浮动。秦婴坐于主座，抬起手示意晋鹏二人坐下，而后吩咐门外的仆役：“都退下去，掩上门。”

“是。” 门外的应答声次第传来。两扇木门被迅速掩上，咔哒一声，堂内与外间的暑气、脚步声一并隔断。室内光线更暗了些许，秦婴的脸在阴影里显出几分严肃。

“田景、晋鹏，你们二人过来。” 秦婴话完。

“晋鹏、田景！这一趟，两处府邸，你们都看过了。有何想法？”

田景先行答复：“扶风公子府，守备极严。进门时便有四名甲士盘问，进了内院，身后始终有人跟随。连我们绕行廊下，那人也都紧紧跟随，不靠近，也不肯走。事毕出门，门口还搜了一遍身。”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一府之邸，防卫到这个地步，严密程度可想而知！”

“严密守备？不，不如说是囚禁！” 秦婴指尖在案摩挲地划蹭了几下。“其实，我感觉倒像是防着谁来问话、谁来递消息。”

晋鹏这时候才开口，声音平，话却直接：“公子高那边，府门松懈。进出自如，也无人跟随。甚至守卫都一个个懒懒散散，我们从进门到出门完全如此！”

秦婴的目光落在晋鹏脸上，停了片刻：“你也觉得是松？”

“松得过了头。” 晋鹏道。

秦婴没有再应，眉头却微微拧起。他缓缓道：“赵晋的监视，依然在门口。今日这‘松’，倒让我心里不安生。只怕是他刻意让守卫做给我们看的，府门好进，但就怕他已经注意到我的动静了。”

这话一出，堂内静了片刻。田景点头，晋鹏也默然。三人都明白 —— 扶风府如铁桶一般，滴水不漏；公子高府门户大开，却像是布好的口袋。不管走哪一路，凭他们三个人，做直接营救那样的事，无异于痴人说梦。

秦婴道：“单靠你我三人，此事办不成。须得有人回南岭镇，把这边的情形递过去。”

就在这时，晋鹏、田景同时打断了秦婴，依次说起了之前南岭的谋划：在东市公主的酒肆院内，挖掘通道直达二位公子府中，营救众人。

晋鹏详细向秦婴介绍了构想，此时此刻他已经完全确定此方法的可行点：可以悄无声息地救出人质。

秦婴听完晋鹏的讲述，淡淡地点了点头。他心底已有了明确的计划。

然后朝着晋鹏、田景说道：“你们二人，现需一人回去找阳滋，说明情况。并且安排通道的挖掘，至于黄土的运输我来安排。另外一人需要去联系其他对于赵晋、李思不满的势力！”

“我回南岭吧，田景去联系其他人！” 晋鹏应道。

秦婴这才转向田景。田景端坐一旁，一直没有多言，此时见秦婴看过来，只平静地回望着他。

秦婴道：“田景，你暂且留下。晋鹏走后，城内还有几桩事，需要和你单独说说。”

田景没有追问，只微微点头：“诺！”

他没有问是什么事，秦婴也没有说破。三人之间，这几句便算是把任务分配清楚了。晋鹏自然也不多问 —— 有些事，他知道得越少，反倒越好。

堂内又静了下来。外头正午的日光透过窗缝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亮线，落在那束尘埃浮动的光柱里。秦婴道：“那便这样定了。晋鹏！你今日便动身，莫要拖沓。出城的路，自己留心，免得被赵晋跟踪。”

“诺！” 晋鹏起身，朝秦婴行了一礼，又朝田景拱了拱手，“二位保重。南岭事毕，我自会带人返回。”

田景还了一礼。秦婴坐在首座，没有起身，只抬手虚虚向前：“路上谨慎。”

晋鹏应了声，转身推开堂门。门外的日光一下子涌进来，把他的身影拉得老长，落在地上，一时竟比堂内还要亮。他没有回头，大步穿过前院，直直走向府邸门口。

木门在身后重新掩上。堂内又回到那层沉沉的暗里。

只剩两个人，秦婴靠在椅背上，方才在人前那点的晋鹏从容下来。他望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门，半晌，才低声道：“田景，过来！”

田景依言向前挪了挪。正午的日头一寸寸移着，窗缝里漏进来的那道光，缓缓爬过案几，爬过地板，最后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

堂外，暑气正盛；堂内，另有一番话，才刚刚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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