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秦婴归府 共谋策略

常安的日头缓缓抬升，渐近午时。公子婴宅邸坐落于城内僻静的坊区，不同于常安王宫的巍峨宏大，却恪守贵族宅邸前堂后寝、多进合院的古制。

高墙环围府宅，墙体外层涂抹白灰，墙头覆着青瓦。大门向内，廊庑相连，木柱粗硕，檐下素色麻布帷幔，自有宗室世家沉淀的肃穆。

正堂筑于夯土台上，堂内地面铺着模印回纹的灰陶方砖，中央立起数根立柱，承托屋顶，无多雕饰。

堂中左右分设席位，铺着编苇厚席，席上再置织茵。入门右侧为主位，左侧为客座，正是古礼所言，入堂以西为尊，客居左。

晋鹏、田景二人便跪坐于客座。田景一身粗麻褐衣，那双眼睛沉静锐利，不似寻常农夫。晋鹏则截然不同，身形宽厚，一身短褐裁得利落，举止沉稳，自带一种统领众人的气质。

二人安坐席上，目光不动，悄悄打量这座正堂。

主座之上，秦弘、秦益兄弟跪坐。二人皆是宗室子弟，衣为细麻浅灰襦衫。秦弘年长，神色内敛沉静，端坐之时腰背平直，一举一动都守着宗室子弟的规矩；秦益年少几分，性子更外露，不时抬眼望向堂外。

堂侧立着两位仆役，垂手侍立，只静静候在门侧。几人闲叙，话题绕在两位公主与谢宴身上。

秦弘轻声开口，问及终南山中情形，田景缓缓应答，话语不多，句句审慎。秦益偶有插话，言语间藏着忧虑。堂内话语不高，檐外唯有风吹帘幔的轻响，静中藏着暗流。

日光渐渐西移，渐近午后食时。下人入堂，撤去原先坐席，重新布席分案。

秦弘、秦益坐右侧主座，晋鹏、田景居左侧客座，一人一案，乃是当时待客分案而食的礼制。

众人案上依次陈列：精粟蒸饭，颗粒饱满；炙烤羊肋，油脂凝于肉间；陶鼎盛雉羹，热气微微蒸腾；鱼醢盛在陶豆之内，作为佐食；另有蒸韭，青绿鲜嫩。案边放小型醴酒，酒色清浅。食器皆是灰碗，唯有少数豆、勺为青铜打造。

四人各自进食。秦弘举止斯文，小口取饭，浅尝醴酒；秦益偶夹炙羊，心事重重，食不知味。田景素来沉稳，不露声色；晋鹏久历山野，动作干脆，在公子府中依旧自持， 却不越礼数。

众人偶有闲谈，逐渐了冲淡弥漫的紧绷。

待到食毕，下人捧盘上前，撤去案器，随后奉上栗与李子，作为饭后鲜果。

众人膳毕，仆役将案台尽数撤去，堂内重归安静。

四人正堂闲谈依旧，府门外瞬时传来声响，一位中年公子直入府中。

此人便是公子婴，即秦婴。他约莫三十五、六，身形清瘦，身长七尺有余，穿着暗纹丝质襦袍，自带沉雅气质。

他自入府，沿着中廊穿前院，径直穿过正堂外侧的檐廊，向着二进、三进院落而去。

整座府邸，无论男女，远远望见，纷纷躬身垂首，立于廊边，低声问候：“老爷，安好！”

所有仆役皆不敢直视，他们脊背微躬，等候公子婴走过。

这所宅院廊庑绵延，二进庭院以石板铺地，院中种植着栗树，树便是低矮的内院墙，墙侧有水井，井旁摆放汲水陶罐，是贵族宅院的常备设施。

院内的动静传入正堂，秦益猛直起身，秦弘也从容起身。

二人目光转向田景、晋鹏，秦弘低声道：“我父已归，如今可与他商议要事！”

田景、晋鹏闻言，也随之起身，跟随兄弟二人步出正堂。

屋外侍立的仆役纷纷侧过身子，垂首避让，目光不敢落在来客身上。

几人踏着台阶走下正堂台基，步入二进庭院，前去迎接归来的秦婴。

青色院墙、连廊漆柱，在日光的照耀下，投射出长短交错的阴影。

庭院里静悄悄的，唯有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秦婴行至中院，看见迎面走来四人，心中诧异，缓慢停下脚步，向秦弘、秦益询问来人。

秦益抢先上前回复，抬手介绍二人：“阿父，这位是田景，旁侧是晋鹏。二人乃是阳滋公主属下，专程前来求见。”

秦婴目光扫过田景、晋鹏，略一思忖，抬手示意：“此处风大，入内详谈。”

一行人穿过中院的回廊，转入三进内室。三进是内寝重地，比起前堂更为私密，屋宇进深更深，帷幔厚重，隔绝外界耳目。室内地面同样铺有回纹地砖，光线自窗牖缓缓渗入，明暗相杂。

田景上前，先取出皇室信物，再将一卷帛书一并递于秦婴。

秦婴接过信物，指尖摩挲玉面，确认无误，而后缓缓展开帛书，目光一行行细读帛上墨字。

他眼神沉敛，眉头微微收拢，神色随帛书内容悄然变化。帛书之上，请求公子婴相助，带晋鹏入扶风、公子高府邸勘察布局；晋鹏出身倒斗世家，是营救扶风、公子高子嗣的主力。

帛书阅毕，公子婴抬眼，望向田景，随即开口询问。

“阳滋公主如今何处？”

田景回复：“公主隐匿于终南山脚，眼下尚安。”

“此前赵晋麾下冥台派人搜索南岭镇，几番搜查，始终未曾寻得任何踪迹，方才暂时撤走人手。”

秦婴接着问：“阴嫚公主呢？

田景道：“阴嫚公主如今藏于终南深山。侍卫谢宴此前，于赵晋返回王都的当日，与她一起脱身逃离王都。”

听完此话，公子婴心中触动。乱世将起，先帝血脉尚存人间。他压下心绪，对着二人开口。

公子婴道：“二世、赵晋已经颁下诏书，赐死公子扶风与上将军孟恬，伪诏早已送出。”

田景微微点头。

田景道：“此事我二人早已知晓，谢宴曾对此事有所推测，我等转述于此。”

秦弘、秦益连同公子婴皆是大为意外。

秦婴道：“谢宴从何处得来这般消息？”

田景：“属下不知消息来源。只知是谢宴的推测，到今应验。”

屋内一时沉寂，众人心中疑虑重重。公子婴长叹一声，道出心底最深的担忧。

秦婴道：“传旨内侍已经奔赴九原边军，以路程推算，此刻内侍应当已经宣读完诏令，正在返程赶回常安的路上。”

田景闻言，神色黯淡。

田景：“阳滋公主早有预判，只怕扶风公子、孟恬将军此刻，已经身亡。”

话音落下，周遭皆是黯然。晋鹏垂首，秦弘、秦益面色沉痛。

秦婴立于帷幔之下，清瘦的脸上，悲痛难以掩藏。

他身为宗室，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困于局势，无力回天。

短暂沉默之后，晋鹏上前一步，沉声道出营救计划。

“公主命我二人潜入常安，以东市北墙附近酒肆后院为基础，开凿暗道，连通扶风、公子高两处府邸。”

“此事，还需劳烦公子相助，带我入府。待我摸清府邸格局，内室分布，便可着手开凿暗道，把院内出口置于房内。此道可让我等神鬼难测，暗入府邸，救出众人。”

晋鹏连连点头，简单说明了暗道开挖、泥土清运的方法。

以便于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避开赵晋的耳目。

秦婴静立片刻，缓缓压下心中的伤痛，重新拿起帛书，再次阅览。帛书所载，与晋鹏口述一致。他思索片刻，缓缓答复。

“今日暂歇，待明日我以长辈之礼，前去探望王室侄辈，到时便可带你一同入府。”

“我虽为旁支，但探视亲侄合乎礼法。赵晋派兵驻府邸，他虽严防，奈何不敢强行拦阻于我。”

晋鹏躬身行礼：“若能如此，此行便可成事。”

几人又略核对，确定准确无误。

此刻，内室门外的麻布帷幔静静垂落，隔绝了府外常安城的喧嚣。

然而这场关乎宗室遗孤性命的计划，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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