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就食南岭 午入深山

晨晓微光，浅漫田垄。夜露未干，沾在草叶尖，晶莹细碎。

柴门轻合，掩去一夜的闲适。

谢宴、阳滋、田景三人辞别小院，踏上田间小路。一路慢行，一路笑谈，好似乡邻出游、走亲访友的古人，竟无半分拘谨与凝重。三人内心皆知，刻意的松弛身形、展露嬉态，只是未泯逃亡者的萧瑟紧绷。

路旁农人，稀松平常地打量着三人，阳滋等人越是放松、越难以令人起疑。

路人远远观之，只当三人是入山的猎人，无人知晓这一路嬉闹的三人中，竟有朝廷通缉之人。

顺着田埂赶往集镇，三人在小巷内三拐两拐，约莫半个时辰后，南岭的正街映入眼帘。

还是那条熟悉的青石街道，天色初亮，集镇尚未人流攒动，却已有了鲜活气息。街巷石板路面浸着隔夜的潮气，微凉湿润。

早起的货郎徐徐入镇，肩膀的扁担挑着竹筐，发出细碎吱呀的声响。摊铺的炊烟徐徐升起，灶炉的白汽裹着米面的香气，漫溢在街巷两侧。往来的行人稀稀疏疏，却都充满了对活计的期许。

背负竹篓的农夫匆匆而过，篓内青菜带着新泥的露水，转瞬间他便找了一角入位，开始大声叫卖；赶路的脚夫肩头搭布，步履匆匆，踏过水洼溅起星星碎浪。

沿街摊铺陆续开张，议价的妇人、追闹的孩童、镇中的狗犬穿行而过，细碎的声响交织着缠绕，将整座集镇包裹上一层质朴安稳的市井烟火。

三人入镇不久，便寻了一处朴素的食摊入座。摊位周遭，人声嘈杂，众人闲谈细碎，竟难知事情详细。四方行人各忙其事，却无人注目谢宴三人。邻桌闲坐的两名壮汉压低语声，闲谈近日朝堂变局，字字清晰，信息尽数落入了三人之耳。

自祖龙梓宫入城后、新帝继位，朝局日渐颓废。二世秦亥无心朝政，安于享乐，朝野大权尽入赵晋之手。当朝丞相李思，与赵晋沆瀣一气。近日朝中又下苛令，再征数十万民夫、刑徒、工匠，为骊山祖龙帝陵赶工加时。政令既出，满朝大臣竟无人劝谏，李思与赵晋也默默应允。

国策在就食的闲客口中流传着，得知的镇中百姓皆唏嘘不已。此前乡里的壮丁，十之二三，皆被祖龙调往沣水东岸，修建蒡宫。而今劳力未归、农忙又急，家家户户都自顾不暇，现又调人手赶赴骊山。繁重的徭役，更加层层盘剥，镇村处处凋零，田垄丰收却无人收割。话漫全镇，议论之人纷纷难掩激愤，却又无可奈何。

谢宴坐罢，听着周遭的闲谈。心里默默回忆着史料的记载。沙丘之变、矫诏夺位、赵晋乱政、李思族灭、无休止的徭役甚至于后面的农民起义……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历史大势，雍秦的国运已积重难返。民间随口的细碎，落地便是无数苍生的颠沛流离、家破人亡。乱世将临，从来都不只是天下、社稷的事情，而是国家的崩坏、白骨露于野以及凡人百姓的妻离子散。

阳滋听闻种种，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怅然。身为雍秦宗室，没人比她更懂百姓对国家的重要。她虽有余力，奈何身份不允。谢宴和她如今只是隐匿之人，身份敏感。纵有惋惜感慨，也难以逆转大势，唯有静观蛰伏，方有一线生机。田景亦是神色淡然，轻叹一声，再未多言。乱世浮沉，流亡之人，能自保已是不易。

就食完毕，三人辞别食摊，随着人流漫步集镇。行至镇口匾楼，几人不觉驻步。匾额之上南岭镇三字，苍劲有力，古朴典雅。立足镇楼之下，远眺南方，终南山连绵横亘，气势苍莽，云气横绕山顶。山脚、山间绿荫连绵，山顶映着晴空，天光洒落，一幅空山奇景。

南风徐徐，携着山野的气息，洗去三人身上的市井烟火，天地辽阔，山河静穆。朝堂的纷争、市井的琐碎，在此连绵的青山面前，皆显得渺小而轻薄。

一脚踏出南岭镇，周遭的烟火之气尽数散去。三人驻足四望，田间农人三三两两，原野空旷寂寥，正应了前面的市井传闻。三人前后查探有无跟踪，只见麦子随风摇曳，四周除了普通的农人，却无任何可疑之人。

确认处境安全，三人方才放下戒备，一边赶路一边低声闲聊现今时局。

阳滋等人互相交换了看法，只有谢宴思绪无碍，随口吟出一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阳滋、田景二人耳目一新，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谢宴的这种认识，也赞许他的文采。

一路向东，约莫一个多时辰，日近正午，三人渐临南山山口。谢宴北望远处的坡地之上，那座荒废的土地庙映入眼帘。院墙外边荒草茂盛，土庙主房与院墙破败不堪。虽是如此，但他曾入破庙，知道里边大致情况，那里临时过夜是不成问题的。

谢宴驻足凝望，心生感慨，缓缓向着阳滋二人道出了前些时日的逃亡旧事。

当初常安出逃，他与阴嫚隐入南山，期间曾经夜宿土庙。一路惊魂，总怕赵晋派人追寻。之后入山隐匿，方才寻得一片隐秘居所。前几日阴嫚与他与世隔绝，商议后，才由谢宴出山北上、打探消息。之后入王城、在酒肆打听消息，随后出城便有了田景跟随，暗入南岭的秘事。

田景与阳滋听闻谢宴的事情，不由得心生好奇。谢宴自述他是祖龙安排的公主侍卫。因常安气氛异常，他察觉宫内有变，才在赵晋回城之前，接出阴嫚与她一起逃离。阳滋听闻事情因果，感叹谢宴的忠诚守信、洞察远见。

三人在山口不远处稍作停留，再度环视四周，确认四野无人、周遭全然寂静，方才缓缓踏入南山深处。

一入山林，天地景色骤然变换。原野的广阔尽数隔绝，唯余山野的鸟语虫鸣。山涧溪水顺势而下，林间薄雾轻腾，缠绕林梢，沾衣微凉。三人衣饰渐潮，林间的雾气渐浓。五六月份的山，“野”的令人感到静谧。林间群鸟栖于松枝，人行渐近，便扑棱振翅，掠空远去，转瞬又群入密林深处。

深山兽道未经修葺，山野原貌。脚下落叶厚积、腐土松软，踩之无声。道旁野树乱生、荆棘交错，崖壁藤蔓缠绕蔓延。阳滋未曾感受过山野气息，一时不觉被景致所引。山风呼呼穿林而过，裹挟草木气息，对着三人迎面而来。终南山深处的苍茫野性、古朴肃静，让久居人间、历遍纷争的阳滋与田景，心生几分敬畏，步履愈发轻缓。

沿着山涧，慢行几个时辰后，三人仰视群山，不远处一缕微不可查的青烟徐徐升起，谢宴指向那道青烟浮起的山脊，并轻声告诉阳滋、田景。

崖穴藏于山脊之后，居所洞口朝南微西。东侧是纵横交错的藤蔓与树枝，西侧除了一块不大的青石平台外，就是巨大落差的斜坡面。

寻常人途经此地，远远观之，除了看到巨大青石外，很难发觉崖穴的存在；即使有人进山搜查，因为崖穴仰视困难，不到青石五十步范围，也绝难发现后方的崖穴。

越往坡上，四周鸟兽惊散。三人行至坡顶，视野骤然开阔，崖穴门口那块平整硕大的青石之上，没见架锅的浅印，也未有余烬的痕迹，而袅袅青烟也荡然无存。

崖穴周遭寂静无声，不见架锅做饭的那位少女。

阳滋打量四周，一瞬间又望向漆黑幽静的洞口，眼底酸涩无比，半月的牵挂与惦念，尽数涌上心头。她缓步上前，压着微颤的声息，轻声唤道：“阴嫚，在吗？”

崖穴之内，片刻沉寂。听到了熟悉声音的阴嫚，她那道纤细的身影，自幽暗洞口之中，嗖的一声蹿了出来。阳滋打量着少女，眼睛清澈见底，脸上没有憔悴，也没有疲倦。

多日不见，想不到阴嫚她也能褪去深宫的脂粉娇柔，多了些山野求生的坚韧与沉静。

半月的离散与牵挂，至亲姐妹，终在终南深处，崖穴之前重逢。山风穿谷而过，松香漫拂，衣袂轻扬，所有的颠沛流离、所有的隐匿煎熬、所有的日夜惦念，终在此刻悄然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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