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程

列车行驶了一个小时，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了山，又从山变成了隧道。隧道一个接一个，刚亮起来又暗下去，亮暗交替着晃在眼皮上。钱德利在旁边戴着耳机，脑袋靠着窗户，像是睡着了，呼吸很稳。

我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到站。手机查了一下，车票上印的目的地是"昆明"，我搜了搜，从深圳到昆明坐高铁大概要六个多小时。六个多小时，比我过去一年去过最远的地方还要远上好几倍。我从来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最远就是跟车送人去东莞，四十分钟就到了。

车厢里安静，有人在小声打电话，有人在翻杂志，有人在吃盒饭。香味飘过来，是米饭和红烧肉的味道，混着空调的冷气，让人眼皮发沉。我把座椅往后靠了靠，椅背缓缓倒下去，角度不大，但足够让整个人陷进去了。

窗外的山还在往后跑，隧道还在交替着亮暗。我看着那些山，绿的、墨绿的、灰绿的，一层叠着一层，跟深圳那种平地上长出来的楼完全不一样。那些山看起来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不是人建的，是本来就在那儿的，站在那里比人久得多。

我想着那条街现在什么样。公园那边的人应该还在榕树底下蹲着，表弟大概坐在我平时坐的那张塑料凳上，老王会泡茶，钱德利的转椅空着，上面大概落了一层灰。他们不知道我们走了多远，我也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两个中介突然消失，店里换了个生面孔，会不会有人觉得"老陈跑路了"？应该不会，表弟长得跟钱德利有几分像，同行的看了就知道是自家人。

眼皮越来越沉。我把手机放进口袋，头往椅背上一靠，空调的冷风从头顶吹下来，不冷，刚好。窗外的风景开始模糊了，山和隧道混在一起，绿色和黑色交替着，像一块在眼前慢慢摇摆的布。

我睡着了。

我做了个梦。梦见那条街上的中介店全换成了火车站的样子，玻璃幕墙，电子屏幕，自动闸机。公园那棵榕树被移走了，换成了一排高铁候车椅，红褂子老哥坐在椅子上刷手机，面前的电子屏滚动着"招工""日结""包吃住"。我站在店门口想进去，但门变了，是那种高铁车厢的自动门，按了按钮不开，按了按钮还是不开。然后我醒了。

车里的广播在响，报站的声音清清亮亮："前方到站——昆明南站。"

我睁开眼，窗外已经不是隧道了。天是蓝的，蓝得跟深圳不一样——更薄，更亮，像一张被水洗过的纸。远处的山还是山，但山上的云低低的，挂在半山腰上，像有人把棉花扯开放在那儿。空气透过车窗的缝隙渗进来一点点，有种陌生的味道——干燥的，凉的，植物叶子的气息，跟深圳那种潮乎乎的海风完全不一样。

钱德利也醒了，把耳机摘下来，伸了个懒腰，转头看了我一眼："醒了？刚好，到了。"

列车减速了。窗外开始出现楼房、站台、铁轨。昆明南站的大字在远处露出来，灰白色的建筑，比深圳那个火车站矮一些，但更宽，背靠着山，山上有云。我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站台上有人在走，有人穿着外套——这个季节深圳还能穿短袖，这边的人已经穿了薄夹克。

列车停稳，车门打开。一股凉气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高原特有的那种清澈的冷。我站起来背上包，跟着钱德利下了车。脚踏上站台的那一刻，我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水泥的，跟深圳的站台没什么两样。但脚踩上去的感觉不一样，更干，更实。

"走吧，"钱德利朝出站口走，"先出去透透气，找地方住下来。"

我走在他后面，背着包，穿过长长的站台。阳光从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肩膀上落了几块亮斑。站台上的人声跟深圳不太一样，口音变了，语调更软，尾音拖得长。有人在打电话："到了到了，刚下车。"有人在喊"这边这边"。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地滚着。

我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进那股凉的、干的、带着植物气息的空气。然后我跟上钱德利，走出了出站口。

眼前的广场铺着灰色的地砖，远处有一条马路，再远处是山，山顶罩着薄云。风从山那边吹过来，不大，但很稳，像一直在那儿等着人出来一样。

昆明。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来这个地方。十天前我还坐在那张塑料凳上发合同，现在站在一个从没来过的城市的火车站广场上，背着包，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凉的，把头发吹得有点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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