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人也要利用

那天中午，一个陌生面孔出现在店外墙角。二十出头，背个灰色双肩包，手里攥着一根快充线，蹲在我们插座旁边，手机插上电，人就地坐下。他没像那些熟客一样大大咧咧，倒是有点紧张，时不时抬头看看店里，又低头划手机。我隔着玻璃看了他几分钟，他始终没进来。

我出去倒垃圾的时候路过他身边，他叫住我："大哥，这地方能充电哈？"

我说能。他笑了一下，说"网上找的攻略"，说有人在短视频底下留言，说龙华这条街有个中介门口可以免费充电。他沿着地图找过来的，骑了半小时共享单车。

我回店里跟钱德利说了这事。他正在算上个月的流水，头也没抬："这几天来了好几个了，都是顺着攻略找来的。网上那些'深圳找工作避坑指南'，十条里有八条提到我们这儿。有的是我让人发的，有的是工友自己发的。提到门口有充电口的那条帖子，浏览量四万多，底下转了两千多次。"

他放下笔，看了我一眼："你别管他们充不充电，那点电费算个屁。重要的是——他们找到这儿了。人来了，电充上了，手机有电了，下一步是什么？"

我想了想："找活干。"

"对，"他靠回椅背，"今天吃什么呢？他跑了这么远过来，手机充着电坐着，旁边就是一家中介。他不问一嘴？就算不问，他坐着的时候看见我们门口进进出出有人签合同，他不心动？"

我走到门口，那个年轻人还蹲在墙角刷手机。他刷得投入，但每隔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店门口的招工牌。那上面写着"日结/周结/包吃住/当天发薪"，红底白字，大老远就能看见。他看了好几回了。

下午，他果然进来了。手机充到百分之八十，拔了线，推门走进来。他没有直接说要找工作，先是问"请问你们这儿是不是招人"，然后又说"我带了身份证，现在能安排吗"。

我看了看他：衣服干净但旧，鞋底磨偏了，背的包拉链头掉了一个。典型的刚来深圳没找到门路的学生仔，兜里大概剩不到两百块。

我给他安排了第二天龙华一个快递仓的日结活，一百七十块，干完当场拿钱。他签合同的时候有点犹豫，手悬在签名栏上方问了一句："这个不会有啥问题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话术表第十五条："当客户表现出疑虑时，回答：'每天好多人签，你觉得有问题他们怎么都签了？'"

但我没按话术答。我说："你手机有电了，拍一份存着。干完活没拿到钱，你就照着上面的电话打。"

他看了我一眼，签了。

他走之后，钱德利从里面出来，看了一眼签好的合同，拿计算器按了两下。

"他干完，厂家给一百九十块，我们给他结一百七十块，中间二十块归我们。"他按了按计算器，"加上另外几个今天派的活，今天吃了大概一百八。不多，但跟他一样的人，明天还会来。"

他顿了顿："你发现没有？这些新来的，比公园那边的人更好用。公园那边的人蹲久了，懒了，三天干一单就不错了。新来的不一样，他们急，他们今天要吃饭，明天要房租，后天还不知道在哪。你给他安排一个日结，他干完了，第二天还会来问。问着问着就成了常客，常客干着干着就成了公园那边的人。"

"那他们……"

"循环，"钱德利把计算器放下，"这条街上的人，永远在循环。新来的变老的，老的蹲在树下，树下的人再吸引新来的。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暂时的，但每个人都会待够一阵子。我们就在中间，吃那二十、三十块的差价。一百个人吃一遍，就是两千三千。每天都有新来的人，这个生意就永远做不完。"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好了，你先去干活去吧。"

我回到门口那张塑料凳上坐着。过了半小时，又一个陌生面孔停在了店外墙角，蹲下去，把充电器插进了插座。

我看着他的背影——他背着包，低头划手机，偶尔抬头看看招工牌。跟我当初来深圳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想起钱德利说的"循环"，坐在那儿想了很久。新来的人会变成老的人，老的人会蹲在公园，公园的人会吸引更新的人。而我，从被坑的那个变成了坑人的那个，现在又变成了坐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清滋味的那个人。

我也在循环里。

天快黑的时候，那个充电的年轻人终于站起来，收了线，走到门口推开门。

"老板，你们这儿还招人吗？"

我抬头看他，说："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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