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茶馆里的世界

沈墨八岁那年，第一次独自走出沈家大宅。

不是去学堂，不是去寺庙，是去茶馆。甬江边的"孙记茶馆"，是祖父常去的地方。祖父说，那里有全宁波最好的龙井，也有全宁波最多的闲话。

"墨儿，"祖父说，"你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沈墨穿着宝蓝色的小棉袄，戴着虎头帽，手里攥着一块碎银子，走出了沈家大门。他没有带沈安，没有带沈铮，也没有带小豆子。他就一个人，走在宁波的街道上。

街道比他想象的宽，也比他想象的脏。石板路上有积水，有菜叶，有马蹄印。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卖布的、卖米的、卖鱼的、卖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沈墨走在人群中，像一滴水汇入了大海。

他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好奇。

孙记茶馆在甬江边，一间不大的铺面，门口挂着个褪色的幌子。沈墨走进去，看见里面坐满了人——扛包的、算账的、读书的、闲坐的，三教九流，应有尽有。

"哟，这不是沈家小少爷吗？"

一个洪亮的声音。沈墨抬头，看见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圆脸，笑眼，正冲他招手。那是孙老板，祖父的朋友。

"孙叔，"沈墨走过去，"我祖父让我来喝茶。"

"坐坐坐！"孙老板热情地拉他坐下，"喝什么？龙井还是普洱？"

"龙井。"

孙老板给他倒了杯茶，茶香四溢。沈墨捧着茶杯，暖手，也暖心。

"第一次来？"孙老板问。

"嗯。"

"觉得怎么样？"

沈墨看了看四周，说："人多。"

"人多才好，"孙老板笑，"人多，故事就多。"

"什么故事？"

"你想听什么故事？"孙老板反问，"有神仙鬼怪，有才子佳人，有……"他压低声音，"有洋人的故事。"

"洋人的故事？"

"对，"孙老板神秘兮兮地说，"最近来了个说书的，专讲洋人的事。你要听吗？"

沈墨点点头。

孙老板拍拍手，喊道："老周，来一段！"

一个瘦削的老者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堂前，清了清嗓子，开始说书。

"话说那道光二十年，洋人打进了广州城……"

沈墨听着，手里的茶杯渐渐凉了。他听见"鸦片"，听见"赔款"，听见"割地"，听见一个个他从未听过的词。他听见说书人讲洋人的坚船利炮，讲清政府的腐败无能，讲百姓的流离失所。

"……那洋人，一炮轰过来，城墙塌了半边，死伤无数……"

沈墨的手在抖。他想起祖父讲过的故事——祖父小时候，也是这么乱，也是这么苦。

"……朝廷没办法，只好赔款，两千万两白银，两千万两啊……"

沈墨突然站起来，问："为什么？"

说书人愣住："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洋人打我们？"沈墨问，"为什么我们要赔款？"

茶馆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八岁的孩子。

说书人笑了："小少爷，因为洋人强，我们弱。"

"为什么洋人强？"

"因为洋人有枪，有炮，有船。"

"我们也有枪，有炮，有船。"

"我们的不如他们的。"

"为什么不如他们的？"

说书人答不上来了。他看着沈墨，突然说："小少爷，你问得好。这个问题，你得自己去想。"

沈墨坐下来，心里翻江倒海。他想起沈彦说的"中国要变"，想起祖父说的"活着，像人一样活着"，想起自己每天吃的药——那些药，那些银子，那些洋人的东西。

"孙叔，"沈墨问，"洋人的药，真的比我们的好吗？"

孙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笑："小少爷，你这个问题，得去问大夫。"

"李郎中说我活不过三十，"沈墨说，"洋人的大夫，能救我吗？"

茶馆里又安静下来。孙老板看着沈墨，眼神复杂。

"小少爷，"孙老板轻声说，"洋人的大夫，或许能救你。但洋人的大夫，也要银子。"

"沈家有银子。"

"但洋人的大夫，不一定来宁波。"

"那我去找他们。"

孙老板笑了，笑得有些心酸："小少爷，你先去把身体养好，再去找洋人的大夫。"

沈墨不说话了。他捧着茶杯，看着窗外的甬江。江面上有船，有洋人的船，挂着洋人的旗子。

"孙叔，"沈墨问，"那些船，是洋人的吗？"

"有些是，"孙老板说，"有些是沈家的。"

"沈家的船，和洋人的船，有什么不一样？"

"沈家的船小，洋人的船大。沈家的船慢，洋人的船快。沈家的船近，洋人的船远。"

"为什么？"

"因为洋人有钱，有技术，有……"孙老板顿了顿，"有野心。"

"野心？"

"对，"孙老板说，"洋人想赚全世界的钱，我们只想赚宁波的钱。"

沈墨看着那些船，突然说："孙叔，我想去看看洋人的船。"

"那得去上海，"孙老板说，"或者更远的地方。"

"有多远？"

"很远，"孙老板说，"远到你这辈子可能都去不了。"

沈墨不说话了。他看着那些船，看着那些旗子，看着那些他从未见过的世界。

那天下午，沈墨在茶馆里坐了很久。

他听了说书人的故事，听了茶客们的议论，听了孙老板的讲解。他听见"变法"，听见"革命"，听见"洋务"，听见一个个他似懂非懂的词。

他想起沈彦，那个七岁的弟弟，整天嚷嚷着"中国要变"。他现在有点明白沈彦的意思了。

"孙叔，"沈墨问，"中国真的会变吗？"

孙老板沉默了一会儿，说："会变，但不知道怎么变。"

"会变好吗？"

"不知道，"孙老板说，"但总比不变好。"

沈墨点点头。他站起来，说："孙叔，我回去了。"

"慢走，"孙老板说，"下次再来。"

沈墨走出茶馆，走在宁波的街道上。他看着两旁的店铺，看着来往的行人，看着远处的城墙。

他想起茶馆里听见的话，想起那些洋人的船，想起那些他从未见过的世界。

"墨哥！"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沈墨回头，看见沈安跑过来，气喘吁吁。

"墨哥，你去哪了？"沈安抓住他的手，"我找了你好久！"

"我去茶馆了。"

"茶馆？"沈安瞪大眼睛，"好玩吗？"

"好玩，"沈墨说，"那里有很多人，很多故事。"

"什么故事？"

"关于洋人的故事，"沈墨说，"关于中国的故事。"

沈安不懂，但他点点头："墨哥，下次带我去。"

"好，"沈墨说，"下次带你去。"

他们走回沈家大宅。沈墨回头看了一眼，看见甬江在夕阳下闪着金光，看见那些船，那些旗子，那些他从未见过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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