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常霞凝望着手中的文稿，岿然端坐已逾十余分钟。按常理，寻常稿纸之上即便字迹排布再繁密，两三分钟也足以将通篇内容通读数遍，断无耗去这般久长的时间反复审视斟酌的道理。

她耗费如许光阴仍纹丝未动，全然不是在全神贯注地审读稿纸上的译文，神思早已挣脱当下的现实场景，遁入自我诘问、自我推演的闭环之中，深陷其中难以自拔。这当真是一个七岁稚童所能译出的内容？自己二十余载焚膏继晷苦读积淀下的学识，竟不及一个七岁幼童四年的所学来得深厚？

常霞断断不肯相信世间有这般悖于常理的天才，纵览古往今来所有流传的神童轶闻，也从未有过这般离谱的先例：一个三岁多的孩童，仅在一位师长的教导下，短短四年间便尽数掌握小学五年的全部全科知识，英文水平更是远超普通专科院校的毕业生。

这完全违背科学常识，要知道人类的大脑皮层在四至七岁尚处于发育进阶阶段，抵达这般学识高度早已突破了生命科学的既定边界。难道世间当真存在生而知之的天选之人？

可杨民分明是自己十月妊娠、历经百般苦楚才孕育诞下的嫡长子啊！从他呱呱坠地，到三岁时寄养于外祖母家，直至昨日方才返归家中，整整七年的时光，他从未脱离过至亲的视线范围，除了那位人称“三算盘”的老教授曾给他做过启蒙教导，再无任何饱学之士有机会接触到自家这个孩子。

那么他所掌握的高阶英文知识，究竟源自何处？除非那位为他启蒙的“三算盘”，当真拥有传说中匪夷所思的醍醐灌顶之异能，将海量知识凝作一点直接渡入杨民的意识之中，让他不必耗费光阴循序渐进地苦学，便能在须臾之间吃透这般艰深的英文学识。然则那终究是玄幻文本以虚笔杜撰的绮丽幻梦，在现实所处的维度中，此类超脱常理的存在本就毫无立足的可能。

耳边传来大儿子杨民那让人心头甘甜亲切的语音；“ 妈妈，您这是怎么了？莫非是我译出的词句有词不达意之处？”

常霞心神猛地一振，沉湎于自我诘问与逻辑推演闭环中的思绪骤然抽离。

混沌昏沉的大脑尚来不及组织出严谨周全的理性应答，她便先漾开一抹温煦的笑意，对着身旁的长子缓声开口：“嗯，做得极好，你这段译笔相当出色。即便尚未送交图书馆完成最终审定，我也能笃定，这几个困扰我多日的核心术语，已然将机械原理的内核精准无遗地全然表述出来了。”

杨民神色泰然，仿佛早已笃定自己译出的英文词汇绝无半分差池。

他正欲谦逊措辞，为自己已然逾越母亲的英文水准稍作解释，以免挫伤长辈的自尊心。

一声沉实响亮的拍桌声骤然炸开，硬生生掐断了杨民已然涌到唇边的话音。

方才杨宝树听闻妻子常霞对大儿子杨民译出的英文词汇大加赞许，心头狂喜难抑，扬手便重重掴在实木饭桌上，声量陡然拔高：“我早便说咱大儿子早慧颖悟，生来便与寻常孩童截然不同！如今果不其然，连你这位科班高才生都束手无策、难以逾越的棘手难题，落到咱好大儿手里不过寥寥数分钟便轻松化解。哈哈哈！咱老杨家这一辈，总算是出了位卓尔不群的旷世才子啊！”

本来并未因大儿子青出于蓝而胜于己心生半分怅然的常霞，此刻听闻丈夫这番轻慢的言语，百感骤然攒聚——窘迫的难堪、落败的失意、无地自容的羞惭交织缠裹，翻涌成一股灼人的恼意，几乎要朝着正仰头开怀畅笑的丈夫杨宝树劈面倾泻而出。

一声裹挟着懵懂睡意的稚嫩呐喊自东屋悠悠传来：“妈妈，你到哪里去了？屋里怎么这么黑呢？我怕啊。傻爹呢？你们都在哪啊？”

原来是年仅四岁的小杨亮，方才酣眠之中被杨宝树骤然爆发的喊叫声骤然惊破了梦境。

常霞将到了嘴边正要斥骂杨宝树的话语硬生生咽回，旋即起身快步向东屋趋去，口中高声应着幼子：“小亮莫怕，妈妈这便来了。”

她足下未作半分停留，行色倥偬之际仍侧首向杨宝树叮嘱道：“你切莫杵在那里大发疯言傻语了，即刻移步隔壁韩义家中问个究竟，探明他们缘何将粗瓷大碗径直掷入咱家的院内。

并郑重正告韩信全家，若仍不能保证革除随意向咱家院内抛掷杂物的恶劣陋习，一旦不慎砸伤孩童，绝非以金钱赔付便可厘清权责。即便他们倾尽全部家资，亦无从弥合这份深植骨髓、施加于咱家的精神创痛。

倘若对方持敷衍轻慢的倨傲态度，大可不必与之做无谓的口舌纠缠，抽身回来径直报请军区相关领导介入即可。为切实筑牢军区家属的生存安全屏障，依照既定规章将这户心怀异志、对军属暗藏恶意的住户迁出当前街道辖区，便是兼顾法理与情理的最妥帖处置方案。

待将此事原委梳理明晰，便即刻着手筹备晚膳，小儿子适才被你惊醒，此刻定然腹内空空，万不可委屈了孩子。”

常霞对丈夫杨宝树的这番话语里，暗藏着分明的愠怒——不满他适才在长子面前贬损自己、折辱自己颜面的行径。

那带着情绪的话音尚且在堂屋的梁椽间袅袅萦回，她的身影已然裹挟着羞怒未散的余气，疾步跨入了东屋的门槛。

杨宝树听罢常霞所述，方才恍然洞悉院内瓷碗残片与满地污痕的来龙去脉，素来憨直温厚的面庞上，竟破天荒地在杨民眼前漾开一抹凶戾可怖的神色。他一言未发，猛地挺身站起，阔步疾行着径直朝屋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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