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原来也是有车族

常霞往炉膛里添妥最后一枚煤球，便侧身落座于小方桌旁的矮凳上，静静聆听着靠背椅那一边小哥俩你一言我一语，絮絮叙说着各自分别在乡野田埂与城厢街巷里撞见的鲜活趣闻，心底已悄然盘算起往后的日子排布。

明日便是元宵佳节，也是丈夫杨宝树为接回大儿子向供销社申领的探亲假期届满之日，节后供销社照例不再给假，他自当赴单位销假返岗。自己手头承接的市图书馆英、俄文资料译稿，距约定交稿日也只剩九天，偏生英文资料里尚余机械制图相关的内容未曾译完——那些冷僻的专业术语始终未能参透内核，落笔时总觉表述失准。

岁末年初，自己曾修书一封，寄往京都学院，向已调任此处的恩师求助。

奈何恩师自身的英文造诣本就稍逊于自己，即便他辗转托付数位在外文领域深耕数十载的友人代为答疑，可这些人虽在外语领域浸淫多年、造诣精深，面对机械门类的专属专业术语时仍不得其门而入，始终未能给出一份妥帖精准的译解。

念及此，常霞不由得为手头翻译资料的进度暗自焦灼。倘若此番无法按期保质保量地提交译稿，非但既定稿酬会遭扣减，后续可承接的翻译工作量也势必受到波及——图书馆极有可能缩减分配给她的译务份额，对应的翻译稿酬标准也会随之下调。这绝对不能发生。

大儿子刚回到身边，自己的收入不升反降，又遑论提升生活品质？绝不能让孩子生出投奔大城市的父母后，日子反倒不如在乡下姥姥家过得宽裕丰足的落差感，真到了那一步，自己的颜面又该往何处安放？

心念及大儿子，常霞的思绪自然落到了杨民入学的全套手续上。虽说杨刚老爷子托人情已将各项入学事宜悉数办妥，但按情理，家长携杨民本人仍需在开学前亲赴校园，与负责招生的主事教师当面接洽，敲定孩子的班级分配事宜，一并完成学杂费的清缴流程。

韶光倥偬，邻院方才沸反盈天的喧嚷声，此刻已渐次消融在晚风里，几不可闻。仲春白昼本就偏于短促，鎏金似的日光正顺着窗棂一寸寸敛去余辉。

恰在此时，一串清越的车铃声骤然划破周遭的静谧。杨宝树扶着前梁、后座架，都堆满物什的自行车缓步入院，在屋门前稳稳站定，指尖反复捻动按动车铃，连绵不绝的脆响顺着窗棂缝钻进屋内，唤他的妻子出来接应。

他的视线早已斜斜掠向西边的墙根。

满地狼藉的碎瓷碗片，混着黏腻稠厚的残羹污浆，足足铺展了小半片地面，他的眉心不受控制地蹙成了紧拧的结，心头疑云翻涌，满是不解。

年方四岁的杨亮是第一个捕捉到院外车铃震颤声响的人。此前杨民正借着他寄居外祖母家时的一桩桩生活逸趣，以温软的隐喻向他传输处世立身的准则，为他筑牢最初的价值观念根基，他却骤然打断这番循循善诱，小脸上漾开亮得惊人的喜色，脆生生地喊道：“啊，是傻爸的车铃在响！绝对没错，傻爸回来了！他把自行车骑回来了，我要让他带我去放鞭炮！”话音还飘在暖融融的堂屋里，他早自顾自转过小身子，朝着屋门的方向冲去。

常霞耳畔接连传来清脆的车铃响动，便从火炉边的矮凳上起身，缓步朝屋外走去。

常霞快到门口时，看到小儿子杨亮丢下坐在靠背椅子上的大儿子杨民，也向屋门跑来。

她伸手稳稳攥住杨亮的小臂，温声叮嘱：“别光着头往外跑，院子里气温低，冻着容易伤风感冒，先回东屋把帽子戴好再出门。”

小杨亮因为常霞和杨民不肯给他找引信点小鞭炮，手里一直攥着那颗小鞭炮，此时听到父亲的车铃声急得不行，一门心思冲出门找父亲要香烟来点炮玩。此刻被母亲牢牢拽住，他奋力挣了好几下都没能脱开，鼓着腮帮子瞪圆了眼睛，满脸不服气地直盯着常霞。

常霞没再多言，只稳稳抓着他的手臂，安安静静地和他对视。杨亮噘着小嘴，腮帮子鼓得老高，眼眶一点点漫上红晕，一层水雾迅速涌满瞳仁，眼看着泪珠就要滚落下来。常霞依旧神色平静地望着他，没半分松劲的意思。杨亮终于泄了气，把憋在胸口的那股拗气长长吐了出来，耷拉着脑袋嘟囔：“行了，你放开我吧，我回屋拿帽子就是了。”

常霞轻轻松开攥着他的手，看着他磨磨蹭蹭转身往东屋走去，才偷偷抿住早就忍不住往上翘的嘴角，半点没让笑意溢出来，抬步踏出了屋门。

杨民那历经三十余载岁月沉淀的成熟灵魂，寄居于一具七岁幼童的躯壳之中，正以娓娓叙事的童趣口吻，向年仅四岁的幼弟悄然灌输立身处世的端正准则与三观要义。

一串节奏明快、分明带着几分刻意炫耀意味的清越铃音骤然划破院中的静谧，随即见幼弟杨亮扯着嗓子高喊“傻爸回来了！骑着自行车回来啦！”杨民这才反应过来，方才那阵脆响正是老式自行车的车铃之声。

他前世早已见惯二十四档、三十二档的碳纤维变速现代代步单车，却从未亲眼得见传闻中的老式二八大杠。这一世寄居外祖母家时，倒是见过村委会那台全村独一份的自行车，村主任将其视若拱璧，严防死守绝不容旁人轻易触碰。可单从外观看，杨民只觉得这车除了体量笨重、行进迟缓、传动结构原始粗陋之外，半分可取之处也无。

现在听闻父亲杨宝树骑着自行车回来了，他本还打算也到院中仔细观摩一番，抬眼却看见比自己前世实际年龄还要小上好几岁的生母，连同四岁的幼弟，二人脸上都漾满难以掩饰的自豪与雀跃，争先恐后迎出了屋外。他瞬间便失去了所有兴致，独自蜷在这张供桌旁的靠背椅子上，细细盘算起该如何说服这一对比自己前世还要小的父母，应允自己跳级入学的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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