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深秋的雨，总是带着一股透进骨子里的凉意。

沈欣瑶站在“夜色”酒吧的霓虹灯牌下，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黑色的折叠伞。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她脚边汇成一小滩浑浊的水渍。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指针已经指向了凌晨两点。

这是顾森今晚第三次挂断她的电话。

前两次，她以为他在忙，或者没听见。直到第三次，听筒里传来冰冷机械的“您拨打的用户正忙”时，沈欣瑶才终于承认，他不是没听见，他只是不想接。

酒吧门口的保安换了一班，新来的小伙子看着这个在雨里站了快一个小时的女孩，忍不住劝道：“小姐，别等了。刚才顾少那一桌人早就走了，听说去了‘皇朝’那边续摊。”

沈欣瑶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谢谢。”

她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刚拉开车门，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刘浅夏发来的朋友圈。

照片是在一个光线昏暗的包厢里，刘浅夏穿着一件红色的吊带裙，笑得明艳动人。而在她身侧，顾森正低头帮她点烟，火光映照着他那张清冷俊逸的脸，眼神里是沈欣瑶从未见过的温柔与纵容。

配文很简单：【有些人，就像这杯酒，越品越上头。】

沈欣瑶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许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映出她苍白疲惫的脸。

她记得，顾森出门前跟她说过：“今晚有个重要的局，可能会很晚，你不用等我，先睡。”

原来，所谓的“重要”，就是陪刘浅夏喝酒。

沈欣瑶坐进驾驶座，没有发动车子，而是从副驾驶的手套箱里摸出一盒烟。她不太会抽烟，只是习惯在绝望的时候，用这种方式来麻痹自己。

打火机按了几次，火苗在风中摇曳，却始终点不着。

就在这时，车窗被人敲响。

沈欣瑶降下车窗，一股夹杂着雨水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夏至站在窗外，手里撑着一把透明的伞，身上还穿着医院的白大褂，显然是刚下夜班。他看着沈欣瑶手里那盒被揉得皱皱巴巴的烟，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心疼：“沈欣瑶，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肺还不够黑？”

沈欣瑶手一抖，烟掉在了脚垫上。

她慌乱地想要去捡，却被夏至伸手拦住。他弯腰捡起那盒烟，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车厢里瞬间充满了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杂着外面的雨气，竟让沈欣瑶感到一丝莫名的安稳。

“这么晚不回家，在这儿喂蚊子？”夏至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温热的牛奶，塞进她手里，“喝点热的，别把自己折腾进急诊室。”

沈欣瑶握着那瓶牛奶，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眼眶却突然有些发酸。

“夏至，”她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我好像……坚持不下去了。”

夏至动作一顿，转头看她。

路灯的光影透过车窗，斑驳地洒在沈欣瑶的脸上。她的妆容已经有些花了，眼底是一片青黑，整个人像是一只被遗弃在雨中的猫，狼狈又倔强。

“因为顾森？”夏至问得很直接。

沈欣瑶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今晚在陪刘浅夏。”她轻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在‘皇朝’。”

夏至沉默了片刻，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他的手掌干燥温暖，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那就别等了。”他说，“欣瑶，你看，连老天都在下雨，就是在告诉你，该回家了。”

沈欣瑶抬起头，看着夏至。

七年了。

从十七岁到二十四岁，她把整个青春都押在了顾森身上。她记得他所有的喜好，记得他每一次皱眉的原因，记得他随口提过想吃的东西。她为了他，放弃了保研的机会，留在了这座城市；为了他，学会了做所有他爱吃的菜；为了他，忍受了他一次次的冷漠和无视。

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总有一天，那块石头也会捂热。

可是，石头捂不热，人心也是。

顾森对她的好，永远是有条件的。那是建立在“刘浅夏不在”或者“他正好无聊”的基础上的。一旦刘浅夏出现，她沈欣瑶就会自动退回到“朋友”甚至“路人”的位置。“夏至，”沈欣瑶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想放弃了。”

夏至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就被温柔取代。

“好。”他说，“我陪你。”

沈欣瑶深吸了一口气，发动了车子。

车子缓缓驶入雨幕中，将那家酒吧远远地甩在身后。

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沈欣瑶瞥了一眼，是顾森。

她接起电话，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喂。”

“你在哪？”顾森的声音带着一丝酒意和不耐烦，“浅夏喝多了，我送她回家，今晚不回去了。你自己早点睡，别乱跑。”

沈欣瑶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视线，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顾森。”

“嗯？”

“我们分手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顾森轻蔑的笑声：“沈欣瑶，你玩什么把戏？欲擒故纵？行，你闹吧，我今晚没空哄你。”

“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沈欣瑶看着被挂断的界面，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不是伤心，不是难过，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像是背了七年的行囊，终于在这一刻，被彻底卸下。

“他说，我在玩把戏。”沈欣瑶笑着对夏至说，泪水却模糊了视线，“夏至，原来在他眼里，我的真心，连个笑话都不如。”

夏至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

车子停在沈欣瑶的公寓楼下。

沈欣瑶擦干眼泪，转头看向夏至。

“谢谢你，夏至。”她说，“谢谢你一直在。”

夏至看着她，目光深邃：“欣瑶，记住今晚的感觉。这种轻松，才是你该有的样子。至于那些让你痛苦的人，就留在雨里吧。”

沈欣瑶点点头，推门下车。

雨还在下，但她不再觉得冷了。

她走进单元门，没有回头。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爱顾森爱到尘埃里的沈欣瑶，已经死在了这个雨夜。

活下来的，是一个全新的、只属于她自己的沈欣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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