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揉皱的信

这个冬天很冷。

大片大片的雪花扑簌簌地落下，在地上积起一床白色的棉被。

崔令仪打着一把深绿色的旧雨伞，站在一个爬满野草的小院子门前，伞骨有些松了，在大风中晃来晃去。

院子在雪中有些朦胧，崔令仪不知道前路等着她的会是怎样的新的折磨或是幸福。

她低头看看自己手中被汗浸湿的有些皱巴巴的信封。

——那是母亲生弟弟的前一天晚上塞给她的遗嘱，说如果她这次生产遭遇不测，家中无人庇护的话，可以去信上的地方，那里或许有一线生机，可以帮她。

她太小了，遗嘱中的财产到不了她口袋半分，全部被父亲崔政以代为保管的借口收入囊中。

这一次，她选择把自己的全部，包括生命全都押上赌桌，赌一个未知的可能。

——

十二岁那年，母亲怀了弟弟，当时的父亲尚且对母亲百般疼爱，万般关怀。

第二年，母亲生产，明明身处最顶尖的医院，有着最先进的医疗技术，可母亲还是因为产后大出血一尸两命。

同年，父亲再娶，一个叫苏雨柔的女人带着比我大一岁的哥哥进了家门。

崔令仪从最豪华的房间被赶出，住进了杂物间，每天的饭只有青菜馒头，和苏雨柔自制的辣椒酱。

就这样熬过了半年，终于等到自己十四岁，可以独自乘车离开这个所谓的“家”了。

她开始等一个时机。

三天前。

那个令人窒息的傍晚。

一个白瓷烟灰缸擦着崔令仪的额头飞过，打碎在精美的地毯上。

“让你跟王总认识一下而已，你至于报警说他猥亵吗！你知道你的行为会让我崔家和王家的合作受到怎样毁灭性的打击吗！”

“老崔，冷静点，别吓着孩子。”苏雨柔坐在崔父身旁，轻轻拍着他的背，又转头看向崔令仪，“令仪，你也是的，总惹你爸生气干什么，你爸让你见王总也是为了你的未来考虑……”

“我的未来？去见一个比我大三十岁的男人，对我的未来有什么好处？”崔令仪打断她，目光重新转向崔父：“爸，您觉得把我送给一个老男人对崔氏有帮助，可你说过，崔氏不会是我的而是哥哥的，我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和我毫无关系的人卖掉自己？”

“什么叫毫无关系？他是你亲哥！”崔父拍案而起，怒指着崔令仪。

“她是你的儿子，是苏阿姨的儿子，但不是我的哥哥。”崔令仪冷静地陈述。

崔父脸色铁青，手指在抖：“那又怎样？你一个女孩子家，嫁人帮衬家里就是你的义务！”

“我才十四岁，我不会嫁人的。”

“不嫁人？没有老子给你钱，你连活着都做不到，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好，你既然不听话，就别怪老子断了你的生活费！”

“我不需要你那连几顿饱饭都不够的生活费，我自己找地方读书，回沈家，找沈叔。”崔令仪抬起头，直视崔父的眼睛。

“沈家？”崔父愣了一下。

男人的眉头皱起，像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好半天才嗤笑一声：“你说沈砚？那个沈家的瘸腿管家？”

“是。我不管别的，我要我初中和高中全部的学费和生活费，你要是不给，我就去你公司闹，曝光你们卖女儿的恶心行径，看看崔氏的股价和你儿子的未来经不经得起我折腾！”

崔父的眼睛恶狠狠盯着崔令仪，拳头紧紧攥起，你你你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一旁的苏雨柔看不下去，轻轻握住崔父的拳头，柔声说：“老公，给就给吧，我们也不差这点，我去取银行卡。”说完就转身进了房间。

崔令仪和崔父就这样沉默地对峙着，直到苏雨柔重新走出来，把一张卡塞到崔父手里，“老公，你看看，这张卡里是一万，足够了。”

崔父看了一眼那张卡，要递给崔令仪，崔令仪却躲开他的手，“一万？崔家是财阀世家，家底数不胜数，竟然连一个不过十四岁的女儿都养不起？更何况根据法律，崔家的家产有我的一份，妈妈的遗产也都是我的，你们就给这点仨瓜俩枣，看来是不怕我把你们曝光出去了。”

崔令仪说完转身欲走，崔父赶紧上前一把扯住她的胳膊，声音低了几分：“好，爸给你。”说着，从真皮钱包里重新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崔令仪。

崔令仪接过卡的时候，崔政的眼神暗了暗，手指紧了一瞬，又很快恢复正常。

但崔令仪并没有注意到异常，转身走进那间暖气都没有的杂物间，把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拖出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她在信中的地址y市找了一所学校，转学手续办了很久，崔令仪坐汽车在a市和y市两头跑了三天才算完成。

手续全部完成后，她用手机里最后的零钱买了一张火车票。

火车上很嘈杂，各种声音吵得她没法休息，只好蜷缩在座位上看着窗外。

外面的景色飞速略过，雪景很美，像妈妈死前的最后一个冬天。

到达y市的时候，崔令仪只感觉浑身都散架了，她疲惫地拖着行李箱，又上了一辆大巴。

颠簸了许久，她才终于到了信中所说的“海棠湾”村子。

崔令仪看着村口那颗覆满积雪的海棠树，心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拖着行李箱在村中寻找着，走到一个门口布满杂草的院子外停下了脚步。

“应该就是这里了……进海棠湾村后右拐，第五棵海棠树。”

崔令仪攥紧手里的信封，鼓足勇气抬起手，手指在微微发抖——

“笃笃笃”敲门声打破了安静，一阵重物摩擦声后，一个五大三粗满脸凶悍的男人开了院门。

一股极浓郁的烟草的味道混着霉味钻进崔令仪的鼻子，她忍不住后退两步捂住鼻子。

“你TM找谁！”男人看着她狠狠皱眉，粗声粗气地吼道。

崔令仪被这阵仗吓得一动不敢动，眼角的余光看到院子里面被人用油漆写满了“杂种”“小三的儿子”。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脑子飞速运转着，想着要怎样脱身。

突然，一个身影撞进了她的眼睛。

只见一个少年从屋子里走出，站在院子中间，他穿着一身黑色，上衣颜色很深，紧紧贴在他的身体上，画出瘦到不健康的身体曲线，头发上很快落下了雪花，看起来有些凌乱。

他低垂着头，看不清脸上的神情，只有下颌线紧绷着露于人前。

更多高大的男人走了出来，凶神恶煞地围住少年，一看就不是善类

“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门口的男人看到这一幕，阴恻恻地对崔令仪说。

崔令仪意识到自己可能遇上了麻烦。

她后退半步，想转身离开，可那个少年却忽然抬起了头。

二人的视线相撞，崔令仪看到对方的眼睛很黑，也很深邃，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她忽然不想走了。

不是出于圣母心泛滥的同情，而是一种，见到同类的悸动。

“那个……张支书叫他过去一下，要问点关于他家里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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