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育公之谋

另一方面，君臣日夜耕耘男女双修，肖玲肚子有了反应。肖玲有孕的消息，在第三个月时藏不住了。那日她在御花园里呕得昏天黑地，恰被掌管祭礼的大育公·姬玄苍撞见。这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是男儿国数千年来最年轻的育公——不过四十五岁，便已主持过十二轮"圣树祈祷"，经他之手"育出"的婴孩多达三十七人，其中三人后来封王。他是整个育公阶级的灵魂人物，也是君王最敬重的"养父"。"陛下身边那个小侍从，有病。"姬玄苍当晚便求见君王，言辞恳切，"臣观其面色青白、呕吐频频，恐是沾染了山林瘴气。请陛下准臣为其诊治。"姬云渊握着朱笔的手顿了顿。他看了肖玲一眼——她跪坐在侧，垂着眼帘，手却轻轻覆在小腹上。"不必。"君王的声音很淡，"朕已请灵医看过了，是水土不服，调理几日便好。"姬玄苍的目光从君王脸上缓缓移向肖玲。那目光像一把冰刀，无声地剐过她的腰腹，又收回去，化作一张恭顺的老脸。"臣遵旨。"他躬身退下，袖中的指甲却掐进了掌心。

三日后，育公殿传来消息：圣树枯了一枝。这在男儿国是天大的凶兆。举国哗然，民间传言四起，说君王宫里藏了个"不男不女的妖物"，触怒了先祖，圣树才会枯萎。姬玄苍亲自登殿，手捧那截枯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跪下："陛下，圣树乃国本。如今枯枝在前，天象示警，臣斗胆请陛下……将那个来历不明的侍从逐出王宫。"满殿寂静。武将们面面相觑，文臣们低头不语。所有人都在等君王开口。姬云渊从御座上缓缓站起，走到姬玄苍面前。他弯腰，拾起那截枯枝，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忽然笑了。"大育公，"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听得清清楚楚，"圣树枯枝，每年都有。去年枯了四枝，前年枯了六枝，怎么不见你上殿来哭？"姬玄苍抬头："陛下，此一时彼一时——""此一时，是你怕了。"姬云渊将枯枝扔回他面前，转过身，背对满朝百官，"你怕的不是圣树枯了。你怕的是，有人告诉朕和天下人：圣树之外，还有路可走。"

那一日，君王第一次在朝堂上提到了"女子"二字。"朕身边那个侍从，不是妖物。她是女子，是另一个天地间与男子并存的生灵。"姬云渊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她腹中已怀了朕的骨血。十月之后，这个孩子将降生于世。他不是从圣树结出来的，他是朕的血、朕的肉，是朕与一个女子相合而生的嫡亲骨肉。"朝堂炸了锅。武将们跪了一地喊"恭喜陛下"，文臣们面面相觑不敢出声，只有姬玄苍僵在原地，手中的枯枝断成了两截。

当天夜里，育公殿密室。七位育公齐聚，烛火将每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胎生之子若落地，圣树便再无用了。"最年轻的三育公声音发颤，"到那时，我们算什么？我们这些替国家"育儿"的育公，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姬玄苍坐在上首，闭着眼，手指一下一下叩着桌面。"那个女子，"他睁开眼，"不能留。""可她腹中是君王血脉——""君王血脉又如何？"姬玄苍冷笑，"古书记载，三千年前男儿国也曾有过女子入境，后来呢？那女子死于一场'意外跌伤'，胎儿流掉，国祚延续。我们今天不过重复先人的智慧罢了。"密室里沉默了很久。"大育公，您打算怎么做？"姬玄苍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瓶中是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腥甜味。"此乃'落子汤'，取圣树根须之汁炼成。寻常人服下不过腹痛几日，但孕妇沾上一滴……"他将瓷瓶轻轻推过桌面，"胎落血崩，再不能孕。"烛火噼啪一响，映出七张各怀心思的脸。

三日后，在御书房内。肖玲这几日孕吐稍缓，正伏案续写《天地合欢录》卷六。这一卷她写的是"女子孕期调养之法"，包括饮食禁忌、气血运行、胎教音律等，全部以男儿国现有的草药和食材为基础改写。姬云渊批完奏章，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

"今天育公殿送来了补品。"他低声说，"说是圣树根须熬的汤，能安胎养神。朕没让你喝。"

肖玲笔尖一顿："陛下怀疑有诈？""大育公前脚在朝堂上要逐你，后脚就送安胎汤，"姬云渊嗤了一声，"当朕是三岁小儿？"肖玲回过头看他。灯下这君王的面容比初遇时柔和了许多，眉眼间添了几分为人父的沉静。她伸手抚了抚他的脸颊，轻声说："陛下，育公们不会只来一次的。""朕知道。"姬云渊握住她的手，"所以朕已经调了三百禁军，日夜守在凌波阁外。你哪里也不要去，吃什么喝什么，都先让灵医验过。"肖玲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腹中一动——很轻，像鱼尾扫过水面。她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发红。"他动了。"她拉着君王的手覆上自己的小腹，"陛下，你摸。"姬云渊的手掌贴上去，隔着衣料和皮肉，什么也感觉不到。但他没有抽手。他就那么静静地贴着，屏住呼吸，仿佛在等待一个不可能到来的回应。

然后他感觉到了。极轻极轻的一下，像蝴蝶振翅，叩在他的掌心。君王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半跪下来，将脸贴在她腹前，声音闷闷的："朕的儿子……""也许是女儿。"肖玲笑着揉他的头发。"女儿也好。"他抬起头，目光灼灼，"朕的女儿，定是全天下最美的女子。因为她的母亲，是从天而降来教朕如何做人的……神明。"肖玲被他这句话说得心头一烫，正不知如何回应，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鸟鸣。禁军统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陛下！凌波阁西墙外发现可疑人影，已拿下，是育公殿的人！"姬云渊缓缓站起身，将肖玲往身后护了护。他脸上方才的温柔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肖玲从未见过的、帝王才有的凛冽。"带上来。"门开，夜风涌入。一个被反剪双臂的育公殿侍从被押进来，他面色惨白，怀里紧紧抱着什么东西。禁军统领将那东西掰开——是一只陶罐，罐底还残着暗红色的汁液，散发着淡淡的腥甜。

姬云渊只看了一眼，便对肖玲轻声说："你进去。"肖玲没有多问，起身退入内室，却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她听见君王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回去告诉大育公——朕的孩子若是少一根头发，朕便拆了圣树，刨了树根，用那些千年老根生火取暖。你问他，信不信？"侍从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内室里，肖玲靠着门，一手护住小腹，一手捂住了嘴。泪水无声地滑下来，分不清是害怕、感动，还是那种被一个男人豁出一切来保护的、从未有过的踏实。她想起三个月前，自己还是个在大梁国柳府里劈柴挑水的"表小姐"。命运这条线曲曲折折，竟把她引到了这个男人的怀里，怀着他的骨肉，被他用整个江山来护着。

窗外风声呜呜，像有谁在哭，又像有谁在笑。而她腹中的那个小生命，又轻轻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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