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小镇与魔枭

午后日暖，巫师小镇的中心广场晒得一片松软。

青石地面温热，街边木屋垂着浅淡的魔法藤帘，往来居民步履闲散，孩童无事嬉闹。

洛哈特寻了一处干净石阶，抬手虚压，笑着吸引着人们的注意。

周遭玩耍的孩童最先被吸引，一个个停了打闹围拢过来，小脑袋挤得满满当当，一双双眼睛亮晶晶的盯着他。

在这些日子这个人总会在这里说着他在山外做的一些事情，故事的内容着实吸引着小镇的人们。

镇上的巫师原本都收拾着草药、修补魔杖、闲坐闲谈，见有人无偿讲故事解闷也都抱着消遣的心态驻足。

洛哈特清了清嗓音，抬手一比划语速放缓。

“诸位且听我一言。”

“想必在座各位，从未听闻过昔日西山河谷的那场可怖灾殃。

数十年前，西山河谷山深雾重，本是安宁福地，却在一夜之间，被一物彻底化为绝地，简直祸乱一方！”

他陡然压低声音，故作凝重凶险之态。

“那魔物名字叫做黑羽啼夜枭。”

“这个枭可不是寻常的林间飞禽。

通体墨羽，展翅无声，昼伏深崖，夜覆山谷。最害人的不是利爪尖喙，是它那穿透夜色震颤魔脉的啼鸣！”

他抬手用魔杖想要模拟魔力震颤的模样，可惜魔杖没有与他配合静静地被握在手里，他停下多余动作掩饰失败。

“寻常动物听到声音都会死去，普通巫师就不用说了。

便是在场的各位只要听到它一声啼叫体内魔力紊乱逆流，轻则施法不稳，重则夜夜惊魇！

而且越是魔力深厚越容易被这魔音共振反噬，难以自持！”

围坐的孩童齐齐屏住呼吸，没人出声，满眼皆是紧张与好奇。

街边的大人相视一眼，故事起得跌宕，听着确实惊心动魄。

暗处昂威的心底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阴冷违和。

洛哈特见众人入了神，唇角隐有自得，继续缓缓道来。

“那一时节，西山周遭四镇八乡陷入惶恐。

一入夜，家家户户闭窗熄灯，无人敢出行进山。

商旅断绝，山野荒芜，好好的一个地方就这样沦为无人敢踏的凶域。”

他抬手又是一顿，吊足众人兴致。

“当地魔法协会心急如焚，接连派出七位资深驱魇巫师，三支专业清剿队伍，连夜入谷除患。

可结果如何？”

他话锋一收，轻轻摇头，面露惋惜。

“全都无功而返。

有人魔力错乱，卧病旬月；有人心神受创，终生惧夜；更有甚者，入谷半里，便被漫天魔音逼得仓皇退离，连枭群真身都不敢直面。

到最后，所有资深巫师定论”

说着他换了一种口音模仿：

“这个祸端不是人力能够应对，只能暂时把那个山谷列为禁地了。”

孩童们听得睁大了眼，满脸难以置信，心底早已跟着剧情揪紧。

几名年纪小的孩子紧紧挨着身边同伴，听得入迷至极。

镇上大人们依旧安静听着，无人插话，只是心底生出一些违和感。

洛哈特身姿一挺，语气陡然昂扬，从沉郁转为豪迈。

“很久后，在他们束手无策与整片西山即将永久封禁之时，是我，一个人，冲进了险地！”

他抬手指向远方，目光悠远。

“一个人哦，冲进了那绝境圆方。

彼时夜幕垂落，月色隐退。

刹那间那万丈深谷上漫天黑羽翻腾蔽月，成千上万的夜枭倾巢而出！

魔啼叠叠层层，震得山谷轰鸣，入耳皆是刺骨凶音！”

他语速加快，语气跌宕起伏。

“万枭环伺，魔音贯体，寒雾侵骨，凶险至极！

如果还是原来那些人的话早就心神崩碎弃谷逃生了吧。”

说着他挠头打了个哈哈。

“可我守在谷底不曾退后半步！

最后观察它们的声律创出了对冲反声波咒，以此克制此枭的魔性啼鸣！

一夜间寒风彻骨，逐层瓦解枭群魔性，盘踞河谷数年的灾厄被我一点点剥离着！”

他的手缓缓下压，

“直至东方露白，最后一头枭首魔性散去仓皇远遁。

盘踞西山数年的夜枭大患，一夜之间不复存在！

自此河谷恢复安宁，山青风朗，四乡再无夜啼惊魂之扰。”

话音至此，洛哈特收势，叹息着。

“但世人安居太平，早已遗忘昔日凶险。

无妨，为巫师界贡献本就是我一直在做的事。”

故事落音，广场静默一瞬。

下一秒围坐的孩童先炸开了！

欢呼声、惊叹声、追问声此起彼伏，叽叽喳喳塞满整片广场。

“太厉害了！”“夜里真的一点都不怕吗？”“那个咒语是不是特别难练？”

一个个仰着小脸，满眼狂热崇拜盯着洛哈特。

镇上的大人们听完全程放松了神色。

不得不说，这人口才绝佳，与动作神态到位后故事讲得跌宕精彩，让人听得心神酣畅。

小镇平日清闲寡淡，这般精彩的英雄说书已是难得的消遣。

众人听得尽兴，纷纷含笑点头夸赞几句。

昂威心底那股滞涩感愈发清晰。

夕阳把小镇木屋的影子拉得更长，孩童的喧闹慢慢散去。家长笑着牵起自家孩子的手，一边走，还一边应着孩子不停的追问，答应回家之后再慢慢聊这个黑羽夜枭的故事。大人们陆续散开，该回屋打理草药，该去照看棚里的魔法禽鸟，广场上的人一点点变少。

洛哈特还站在方才说书的石阶上，指尖轻轻拂过魔杖，脸上挂着意犹未尽的笑意，还沉浸在方才满堂喝彩的滋味里。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袍子，回味着孩童眼里的崇拜。

等最后一个孩子被母亲带走，广场安静下来，只剩下晚风卷着干草的轻响。

昂威从一旁橡树的阴影里走出来，没有出声打断。

洛哈特听见脚步声，转头看见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怎么样，...豪斯曼同学？你看见了吧，他们听得入神，孩子们全都信我，就连镇上的大人，也听得很尽兴！”

他抬着下巴，仿佛已经看见了试炼通过的曙光。

“我就说我可以做到。只要我把故事讲得足够动人，所有人都会认可我。”

昂威安静看着他，没有立刻评判，暮色落在他的脸上，神色平淡。

“你觉得，这就算是拿到他们的认同了？”

洛哈特一愣，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们明明听得尽兴，不是吗？孩子们相信我，大人也没有出言反驳。”

“尽兴可不是认同。”

“孩童喜欢跌宕惊险的英雄传奇，他们向往惊险冒险，愿意相信孤身踏险的英雄。可大人们也就是消遣一下。他们享受一段好听的故事不代表他们愿意相信故事里的那个人是你。”

洛哈特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他下意识想辩解，嘴唇动了动：“可是...”

“你的故事所有难关都由你一人轻易跨过，前人束手无策，就你一夜功成了。”昂威打断他，“这样的故事，用来哄人取乐再好不过。但成年人见过魔法世界里真实的灾祸，他们清楚灾难从不会这样轻巧落幕。”

“只是小镇日子平淡，愿意收下这一段热闹的故事当作闲暇的乐子。”

洛哈特攥紧了手里的魔杖，眼底的兴奋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还有不甘。

“那……那我要怎么做？难道我讲得还不够好吗？”

昂威望向远处西山的轮廓，暮色里山峦安静沉卧。

“那是另外一回事。

你现在只是给他们送上一场精彩的说书。想要以后，你要让他们相信你这个人本身。”

他看着洛哈特。

“靠着华丽的冒险与...你的高光来俘获听众。这只能换来一时的喝彩，换不来真正的接纳。”

洛哈特垂着头，指尖无意识捻着长袍的镶边，方才说书时挥洒自如的神采散了大半。他心里不愿承认昂威说得没错，可方才广场上那些大人的神态，此刻回想起来，确实没有孩童那样滚烫的信服，仅仅是从容、温和，带着旁观的笑意。

“难道……我这条路行不通？”他低声问。

“你走的方向错了。”昂威说，“想要超过原来的高度，你可不能只是一个讲故事的艺人。”

晚风掠过空地，卷起一点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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