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铁样

铁矿碎块在维修台面上搁了一整夜。

天亮之后林默把它跟之前的锻铁片和矿脉线图纸并排摆着，在晨光里看了一遍。

锻铁片断面的层叠纹路跟铁矿碎块断面的铁锈色纹路是同一种质地，只是锻铁片经过了反复锻打，质地更密，杂质更少。

他用钢尺量了铁矿碎块的断面厚度和走向，又量了锻铁片的厚度，两块铁料的成分一致，但锻铁片的厚度只有铁矿碎块的三分之一。

他把锻铁片翻过来看背面那个“采”字，又看了一眼矿脉线图纸上标注的“铁层”两个字。

有人先他一步到过砖室，用铁矿锻了铁片，填了灰浆，留了字和图纸。

那个人知道铁矿的位置，也知道铁矿的用途——锻铁做灯座粗件和铜线卡扣，省下铜料用在磁极和线圈上。

跟他昨天算出来的是同一个方案。

他把铁矿碎块收进工具箱夹层，站起来往老张铺子走。

陈小年已经在后院开始磨今天的萤石片了，砂纸的声音均匀持续着。

林默从前铺出去的时候路过维修台，把昨天陈小年重烧的那片矿片搁在台面上，旁边搁了一片他自己磨的。两片并排搁着，让陈小年自己看区别。

老张蹲在前铺门口磨一把菜刀，见他来了把菜刀搁在架子上。“铁样拿来了？”

“拿来了。”林默从工具箱里取出铁矿碎块和锻铁片搁在条凳上，“这是旧河床底下挖的铁矿。能锻铁，做灯座粗件和铜线卡扣。比用铜省料。”

老张弯腰把铁矿碎块拿起来掂了掂，又用手指在断面上蹭了一下。

指腹上沾了一层暗红色的铁锈泥。“这矿含铁不低。但锻铁要反复烧打，费工。你铁料够，但锻工的时间比打铜件多一倍。”

“你铺子里一天能打多少件？”

老张把铁矿碎块放回条凳上，用拇指掰着手指算了算。

“灯座粗件一套是四片铜片卡槽加一个底座加一根引线铜管。如果改铁料，四片卡槽和底座改成锻铁，引线铜管还是用铜，一套的锻工时间大约比全铜多半个时辰。我一天做十套铜件的工，改成铁铜混做，一天能做七套。量少了三成，但省下来的铜料够做二十块磁极的线圈。”

林默蹲在条凳旁边把老张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一天七套，凉州需要三十九套，光靠老张一个人要做将近六天。加上东市和西市日常维护的活，老张的炉子不能全扑在凉州这批上。

他站起来往老张铺子后院的废料堆看了一眼，废料堆里搁着几件旧铁器——一口破铁锅、两把断掉的锄头、几根锈蚀的铁条。他蹲下去把那几件旧铁器翻出来搁在条凳上。

“这几件旧铁器化了重锻，能出多少料？”

老张看了一眼。“锅化了能出一斤多，锄头两把能出两斤，铁条加起来一斤半。一共不到五斤。做一套灯座粗件大约要三斤铁料，还不够两套。”

“先化了做一套出来试。能用的话我再从旧河床挖矿。”

老张把菜刀从架子上取下来搁回磨刀石旁边，蹲下去把旧铁器收进一只破筐里。“今天午后我烧一炉试试。你铁样留在这里。”

林默把铁矿碎块和锻铁片搁在条凳上，站起来往回走。路过蒸饼摊的时候妇人正在往炉膛里添柴，见他走过来把手里那块饼胚搁在案板边上，从蒸笼里夹了一块熟饼递过来。他接过来咬了一口，站在摊前嚼了两下。

“你那个后生这几天都在铺子里磨石头？”妇人问。

“嗯。磨石头，烧矿片，检查灯座。”

“昨天他娘来我这儿买饼，说你给他开工钱了。他娘眼睛红红的。”

林默嚼着饼没有接话。妇人也没有再问，低头往炉膛里添了一根柴。他吃完饼往铺面走回去，推门进去的时候陈小年正蹲在后院窑炉前面翻烧矿片的火候。

矿片在炉膛里烧得发红，他用铁钳子夹着翻了个面，火舌裹住矿片边缘，表面上的裂纹在高温下慢慢愈合。林默站在后院门口看了一会儿，陈小年的动作比前几天利索了，翻面的时机卡得准，矿片没有烧过头。

他退回铺面里蹲在维修台前面把东市位置图取出来，在上面补了旧河床铁矿的位置和三渠口上游的走向。

图上的线路从碾坊往东偏北延伸，穿过旧河床，进入旧码头通道，接进东市南门。

现在这条线上多了一个铁矿点，位置在砖室往东偏北约二十步。他把铁矿点的位置用小圈标出来，旁边写了两个字。

“自采。”

图补完之后他合上工具箱靠着墙坐下来。

外面街面上驼铃声由远及近从门口经过又渐渐远了。午后的日光从门缝里照进来落在砖地上暖融融的。他闭上眼的时候手在盖子上叩了一下，短而脆。

翻身面朝门板，呼吸慢下来。

巷口没有哨响，但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丝极淡的锻铁炉烟味，像从老张铺子方向飘过来的。

午后老张铺子里升了炉火。

林默站在铺面门口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烟囱里冒着灰白的烟，在日光里散成一团薄雾。

陈小年从后院出来把今天磨好的灯片码在墙架上，码完之后站在维修台前面看了一眼台面上并排放着的两片矿片——他自己重烧的那片和他师父磨的那片。

两片搁在一起，他重烧的那片矿面纹路更密，透光更均匀。他把两片矿片收进工具箱，没有出声，回到后院继续磨下一批。

日头偏西的时候老张来了。

他站在铺面门口，手里攥着一只粗布包裹，布面被里面的东西烫出了几道焦痕。

他把包裹搁在维修台面上解开，里面是一套铁铜混做的灯座粗件——四片锻铁卡槽、一个锻铁底座、一根铜引线管。

铁件表面有反复锻打留下的暗色纹路，断面密实，边缘打磨得光滑没有毛刺。

林默把粗件拿起来卡上一片备用灯片试了试，卡槽的旷量刚好，灯片卡进去纹丝不动，引线管的口径比之前铜管的略大了一丝但蜂蜡麻布裹层可以填满。

“能用。”林默把粗件搁回台面上，“明天开始做。一天七套，先做十套出来送凉州。”

老张把包裹布收起来，站在铺面门口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陈小年磨石头的砂纸声从后面传出来，均匀持续着。老张听了一会儿，偏过头问了一句：“那后生磨了多少片了？”

“今天磨了二十片。合格的十五片。”

老张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偏过头来补了一句：“那孩子手稳。比你当初磨得快。”

林默站在维修台前面把老张留下的那套粗件收进工具箱。

工具箱里的东西码到了第六十三件。他蹲下来把工具箱盖子扣好，推到墙角充电机旁边靠着。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后院门口，陈小年正蹲在砂纸前面磨今天的第二十一块矿片，砂纸的声音在暮色里一下一下响着。林默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转身回到铺面里在暗处坐下来。

外面更鼓从坊墙外传过来，咚、咚、咚。他闭上眼，手搭在工具箱盖子上，指尖轻轻叩了一下，短而脆。

翻身面朝门板，呼吸慢下来。巷口没有哨响，但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丝极淡的松烟墨气味——跟东市笔墨铺后巷里一个味道。

他在暗处睁开眼，把工具箱盖子重新掀开，从夹层里取出那张东市位置图展开看了一眼。图上后巷中间那个小圈旁边他补的“解”字还印在纸上。

他把图折好收回去，合上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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