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四碗

辰时刚过，林默挎着工具箱出了铺面。

晨雾比昨天薄了些，西市正街上已经有人走动，胡饼铺子的炉灶冒着白烟，一个驼队正从西边坊门进来，驼铃声脆生生地响了一路。

他沿着街往东北方向走，平康坊官署他之前去过两次，但后巷没走过。拐过官署正门之后往北一折，是一条窄得只容两人并行的短巷，巷口堆着几只废弃的石臼，墙根底下生了一层暗绿的苔。

巷子尽头站了一个人。

穿皂衣，腰束黑带，但不是魏府那个家仆。这人比家仆年轻，圆脸，颊上有一颗黑痣，见林默走过来便从靠墙的姿势站直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林东家？”

“是我。”

那人从袖中取出一只小木牌递过来，牌面上刻了一个“工”字，边缘磨得光滑。

“工部器物司的传唤牌。赵主事让我在这里等你，带你从后门进去。”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巷子里回声传远了。

林默接过木牌，跟着圆脸皂衣人，穿过巷子尽头一扇半掩的窄门。

门后是一截短廊，两侧堆着木箱和粗布口袋，一股陈年灰尘和松脂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穿过短廊上台阶，推门进了一间不大的堂屋，堂内光线偏暗，窗纸糊得厚，日光透进来只剩一层柔和的昏黄。

赵主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昨天那卷帛书，和那只装度量工具的木匣。案角放着一只扁木盒——里面是他昨天带走的三片萤石灯。

赵主事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寒暄，直接开口：“魏公昨晚看了你的充电机。转了一整夜没停。工部器物司今早写了初勘。”

他把案上的帛书转过来对着林默，手指点在最后一行字上。

林默弯腰去看，上面写着：“结构可行，运转稳定。建议纳入器物册试用条目，试用期一月。铜料预拨十斤，由器物司支给。期满复勘。”

赵主事收回手，把帛书重新卷好。

“铜料今天午后送到你铺子里。工部只拨这一次。下个月能不能续，看你这一个月做到什么程度。”

林默点了点头。

十斤铜料。

工部肯拨铜，说明魏徵的初勘意见，已经过了司内审核。

铜在贞观年间是硬通货，官署拨铜跟拨钱不一样，拨钱走的是账目，拨铜走的是物资调拨，需要器物司主事签、工部侍郎复核。

这条线走通了，意味着他的技术被正式纳入了工部的物资体系里。

“还有一件事。”

赵主事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上面画着一只简略的地形图，几条弯折的线条代表水渠和道路，其中一个位置用红点标了出来。“魏公让你去看看这个地方。”

林默低头看那张图。

红点标在渭水南岸，一处弯道附近，旁边用小字注了“三渠口”三个字。

图上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写得很快但能辨认：“此处旧有碾坊一座，废置五年，水渠尚通。可否架设充电机，为周边三村照明供灯。”

碾坊。

林默看着那张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旧碾坊有水渠通过，渠水常年不断，水轮底座和传动结构如果保存完好，甚至不需要重新修水车——把旧碾坊的水轮，接上他的充电机，直接就能驱动。

三村照明供灯，意味着至少三盏灯同时供电，对蓄电装置的要求比现在高。

“什么时候去？”

“你自己定。魏公说让你带够灯片和铜线，顺便看看能不能把那个碾坊改出来。”赵主事把图推过来，“碾坊的钥匙，在渭水南岸的三渠口村正手里，你到了找村正拿。”

林默把图纸叠好，收进工具箱内层，跟之前那些纸条放在一起。

赵主事没有再说什么，低头翻开了另一卷帛书，算是结束了这次传唤。圆脸皂衣人在廊下等着，把他从原路带了出去。

从平康坊后巷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屋檐上方，巷口那几只废弃石臼的影子，缩成了短短的几截。

他沿着西市正街，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午后铜料送到铺子里，然后他要去窑户那里，取昨天定的四只陶碗。

有了铜料和陶碗，他就能开始做固定充电点的核心部分——储电碗组。一只碗的储电容量有限，四只碗串联起来才能撑起三盏灯同时照明。等碾坊那边改出来之后，三村供灯的数量可能还要加，碗的数量也得跟着往上加。

回到铺面的时候，他先蹲在维修台的位置上，把工具箱打开，取出一块干麻布，把砖地上昨天画的那几条线重新描了一遍。

东墙的圆圈——充电机固定底座，工部铜料到了之后可以直接架上去。中间方框——维修台。西墙长线——木架，等灯片攒多了就搭起来。描完线他站起来，要往窑户的棚子走了一趟，四只陶碗已经烧好了，摆在棚口的木板上晾着。灰白胎，口沿厚实，底平，比寻常饭碗浅两指，碗壁内侧，上了一层薄釉但不反光。窑户老头见他来了，把碗一只一只摞好递过来，收了剩下的十五文钱。

林默把四只碗用干草垫着，放进工具箱上层，回到铺面之后，蹲在砖地上把碗依次排开。系统面板在他排完第四只碗的时候，跳了几行字：

【储电碗组设计方案已载入。串联方式：正极→碗一→碗二→碗三→碗四→负极。单碗容量约0.8Ah。四碗串联总容量约3.2Ah。可支持三盏灯（单盏功耗约0.15W）连续工作约六时辰。】

三盏灯，六时辰。

一盏灯从黄昏亮到天亮大约是五个时辰，三盏灯同时亮的话只够撑大半夜。

要想撑满一整夜加清晨补光，至少需要五只碗或者提高单碗的电解质浓度。他把四只碗暂时排好，蹲在碗前面想了一会儿，决定先试装三只，留一只备用。

从工具箱里他翻出之前裁好的铜片，按系统方案裁成四片正极板和四片负极板。

正极板用铜片，负极板用之前从老张铺子里翻出来的锌片边角料。

每只碗里灌入按比例稀释的电解质液，两片金属板插进碗里隔开半指宽的距离，铜线从正极板引出接下一只碗的正极，负极板引出接下一只碗的负极。

串完第四只碗之后从两端引出总正极和总负极，接上充电机的输出端。

往水槽里倒水，试转充电机的时候，他发现串联之后电流的损耗比单碗大了不少。

第一只碗的液面冒了几个极细的气泡，第三只碗的铜片表面很快蒙了一层暗色氧化层。

蹲在碗前面观察了一会儿，他把第三只碗的铜片取出来重新用砂纸打磨了一遍，又把电解质浓度调低了一档。重新接通之后气泡少了，氧化层也没有再出现。

把一盏萤石灯接上储电碗组的输出端。

蓝光亮起来的时候比之前直接接充电机时稍暗了一线，但稳定。

他盯着光看了二十几息，没有闪断。

第二盏灯接上去的时候第一盏灯的光暗了一成，但两盏都还亮着。

第三盏灯接上去的时候前两盏明显暗了半度，但都没有灭。

三盏灯同时亮着。

冷蓝色的光从三片紫石灯片里铺开来落在铺面的砖地上，跟午后的日光从门缝里照进来的那一道白线叠在一起，砖地上多出三团安静的蓝色光晕。

走到三盏灯前面看了一会儿，他把灯一盏一盏摘下来依次放回工具箱底层。

储电碗组已经能用了，但容量还差一点，需要再解决。

他把四只碗收好码在墙角，用干麻布盖上。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膝盖，推开后门看了一眼渭水方向的天色。

日光正在往西偏，离天黑还有大约两个时辰。

还有时间，他可以从现在出发去三渠口，在天黑之前赶到碾坊看一看水渠的情况。

合上后门的时候注意到门板内侧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浅浅的刻痕，像是指甲在木面上用力划出来的。

凑近看了一眼，刻痕歪斜潦草，跟之前所有的纸条和刻字都不一样，像是人在匆忙中随手划上去的。刻痕的形状是一个箭头，从门外指向门内。

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门板外面顺着箭头指的方向他看过去。箭头指的是铺面里面维修台的位置，更确切地说，是维修台上那只工具箱。

推开后门走到墙根下面往巷子深处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巷子，墙砖上苔藓湿绿，没有人影。

看了一眼门槛内侧的地面，砖缝里嵌着一粒极细的碎银，比米粒还小，在午后的日光里闪了一点微光。

蹲下身子，他用指甲把那粒碎银抠出来放在掌心里，分量很轻，但成色不错。

银子在贞观年间是硬通货，寻常人不会把碎银掉在这种地方。

把碎银收进工具箱夹层，合上了工具箱。刻划的箭头指工具箱，碎银落在门槛内侧。

有人来过，在门板上划了一个箭头指向工具箱，然后在门槛处掉了碎银。

或者有人来过，特意留下碎银作为标记。

把后门重新关好插上门闩。

回到维修台的位置上坐下来，把工具箱盖子掀开重新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

二十二样，一样不少。他把工具箱扣好搁在膝盖上，面朝着门板的方向坐下来。

午后的日光从门缝里照进来落在他脚边，细长的一道白。

远处西市正街上有驼铃经过，叮叮当当响了一阵又远了。

更鼓从坊墙外面传过来，未时过半。

坐了一会儿，把三渠口那张地形图取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

碾坊在渭水南岸弯道处，从西市过去大约两柱香的路程。如果现在动身，天黑之前能赶到，看完碾坊还可以在村正家里借宿一夜，明早回来。

把图收好站起来，转身把工具箱挎在肩上，推开前门看了一眼街面上的天色。

云层薄而均匀，日头偏西但还亮着。

迈步出了门槛，转身把门板合拢别好木棍，掉头朝西市坊门的方向走去。

路过蒸饼摊的时候妇人正在收下午这一拨的蒸笼，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挎着工具箱往坊门方向走，嘴唇动了动像是要问什么，但最终只是朝他点了一下头。

往坊门走的时候他的脚步不快，一边走一边把三渠口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出坊门往南，过渭水桥，沿南岸往西走约两里路，看见三棵并排的老柳树就到了三渠口村的村口。村正家住在村东头，门口有一口石井。

走出坊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西市。

日光从西边照过来落在坊墙上，墙面被晒出一层暖黄色的润光。

坊门两侧的卫士靠在墙根打盹。远处的渭水桥在日光里横跨在河面上，桥面上人来人往。

他转过头朝桥的方向走去。

身后坊门内侧的暗影里，一个穿青灰色袍子的人从墙后走了出来，站了两息，然后往反方向走了。

脚步轻而快，转眼就消失在了西市正街的人群里。

林默没有回头。

走上了渭水桥，桥下的河水被午后的日光，晒成一片碎亮的银白。桥那头是南岸的黄土路，路边的田地收割完了只剩茬口，几只麻雀在田埂上跳着啄食。

当他走完桥面，踏上南岸土路的时候，身后长安城的轮廓，在日光里越来越远。脚下的土路被来往的车马，碾出了两道深深的车辙，路中间凸起的黄土被晒得干硬。

沿着路往西走，日头一点一点偏下去，把他的影子从右边移到了左边。

走出大约一里地的时候，路边出现了一排矮篱，篱笆后面是一片枯黄的菜地，再远处有几间低矮的土坯房。

土坯房后面的天际线上，三棵老柳树的轮廓在暮色里支棱着，枝条垂下来几乎扫到了地面。

他朝那三棵柳树的方向走过去。

身后长安城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钟响，隔着渭水的水面飘过来，模糊而悠远。

走到柳树底下的时候他看见一口石井，井台用青石砌了半人高，井口盖着一块木板。井台旁边的土墙上钉了一块旧木牌，牌上的字褪得只剩凹痕，凑近了才认出“三渠口”三个字。

村口没有人。

土路上没有脚印。

日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三棵老柳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密，罩住了井台和木牌。

他站在井台旁边喘了一口气，把工具箱从肩上换到另一只手上。河对岸长安城的方向又传来一声钟响，比刚才那声近了一些。

朝村子里看了一眼。

土坯房之间有一条窄巷通进去，巷子深处隐约有炊烟升起来，淡淡的，被晚风一吹就散了。

他迈步走进了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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