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她刻的那个字，缺了一半

他下山去了一趟。回来天已经黑了。

夜里他没睡。

他闭着眼躺着，两只手放在身上。

后半夜他先听见褥子动。

动了一下，就停了。跟着是木头上的一声，很轻。

一下，隔一会儿，又一下。

***

他睁开眼。

她的手在他头旁边。

那只手是空的。指甲盖发白。指甲在床沿的木头上走。

走一下，停一下。停的时候手抬起来一点，落下去，接着走。

木头是松的，指甲划过去，声音是钝的。

***

他没有动。

他听着那一下一下。听着听着，他听出那是写字。

一笔写完，手往回收一点，再落下去写第二笔。

跟他在纸上落笔一样，只是慢。

中间停了很长一段。他以为停了。

停到他快睡着，那只手又落下来。

***

他数笔画。

头里落了四下，停了，后头又落了三下。

七下。

他把七记在心里，怕忘了，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

他想起头一道是哪一年有的。

算不出来。他只记得有一年回来，床沿上多了一寸。他没问，也没数。

中间隔了几年，更算不出来。

算到一半他停了。他躺在那儿，听着那只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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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划完了。

那只手抬起来，收回去，落在膝盖上。指头弯了一下，就不动了。

他等了很久，把眼闭上。

他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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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

门缝里进来一道光，横在床沿上。

剑在床边靠着，没挪。

他坐起来，趴下去看床沿。

***

床沿上那七道，头一道浅，后头一道比一道深。

七道后头还有东西。

那不是一道。

那几笔拐了两个弯，往回收了一笔，右边空着一块。

***

他用指头顺着那几笔摸。

摸到第三笔，木头里有个岔口。指甲在那儿滑了一下。

他把手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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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指头按在那块空处上比。

那块空处，够再落两笔。

他把手指头挪下来，比在自己指甲盖上。他的指甲盖是圆的，她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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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从头摸了一遍。

头一道最浅，第三道最深，深得指甲伸进去卡住。

摸到第八，那几笔是新的，木茬还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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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数。

从头数起。一道，两道，三道。

数到第七，他停了一下，接着往下数。

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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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数了两年的那七道，是她写的。

记的人写到最后，纸上没有字了。剩的是手还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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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台上那半块硬的还在。他掰了一块泡进热水，泡软了，没吃，把碗推到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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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上熬粥。他添了柴，站在旁边看着。

粥开了，溢出来一点，浇在灶膛口上，滋了一声。

他把瓢伸进去搅。

瓢搁回桶沿上，他没动它。

***

他把炭笔拿过来，照着那几笔描在纸上。

描完他把纸举起来看。

上头三笔，底下两笔，右边缺一块。

他不认得。

***

他从册子底下取出一张写着字的纸。

纸角上有一个"取"，是他自己写的，写对了。

他把两张纸并排摆着，看了半天。

那个字跟"取"不像。

他又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一个"老"。

写的是取过的头一个人的名字头一个字。他写过两回，两回都不像同一个字。

这一遍落下去七笔。他把这张也摆上去，三张并排。

三张摆在一处，一张也不像床沿上那个。

他把三张纸叠起来，塞回册子底下。

***

他说，昨天夜里你没睡。

她说，哦。

他说，你在床沿上划。

她说，什么。

他说，划了半个字。

她说，什么字。

他说，我不认得。

隔了一会儿她说，哦。

***

他说，那个字缺了一半。

她说，不认得。

他等着。

她说，我写着写着就忘了。

他说，忘了什么。

她说，什么。

***

他说，你指甲劈了。

她说，什么。

他没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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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膛里的灰是白的。他用火钳拨了一下，底下还有一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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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摸剑。

剑身是凉的。

他从上往下抹了一把，抹到剑格停住。

他把整只手握住剑身。握了一会儿，松开。

***

他把六张纸从册子底下挪出来，摊在炕上。

三张有字，三张白的。头一张白纸角上有一个点。

夜里描的那张压在最上头。那几笔是歪的。

他数了两遍。六张。

床沿上八道，纸上六张。他把这两个数搁在一处，搁了一会儿。

***

他把册子翻到昨天那一页。

昨天画的那道，比别的短一截。

今天这一页空着。他捏着炭笔，没落下去。

他把册子合上，压回枕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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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根那边天上那一点红，白日里看不见。昨天夜里还有一点，今早他找了两遍才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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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我下山了。

她说，哦。

他等着。

她没问明天，也没说别的。

隔了一会儿她说，你喝。

灶台上那一碗凉着，他端起来喝了。

他说，我回来再说。

她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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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褥子放下来，把床沿盖住。

盖完他又掀开一角，露出来。

***

他把描着那半个字的一张纸叠好，揣进怀里。

纸不许出门，山上说过。他把衣襟按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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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到岔口往不往那边看，他在心里过了一遍。

昨天他没下去，今天要下去。过完就完了。

***

他出了门，把门带上。

带上门他没走，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

屋里没有声音。

他把门推开一条缝。

门缝里那道光还在床沿上，横着，比刚才宽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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