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吴师弟把这一天记下来了

早上粥煮得稀。他盛了两碗，第二碗推回去。

她说，你喝。

他说，我喝了。

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两口，剩了个底，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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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今天去哪儿。

他说，山南。

她说，哦。

隔了一会儿她说，明天呢。

他说，山南。

她说，哦。

他把钱袋解开，数了一遍。一百四十文。系上，塞回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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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台上那半块硬的，白毛长满了，边上起了黑点。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搁回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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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六张纸从册子底下挪出来，又挪回去。

出门的时候他往袖子里摸了摸。绳子还在柴堆上，没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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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山南。坑沿上多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坡上，怀里抱着一本册子。册子是山上发的那种，封皮上一个印。

吴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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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在旁边陪着。两只手垂着，吴师弟问一句他答一句。

吴师弟说，号是怎么排的。

管事说，一排六个，四排。

吴师弟说，走的那四个呢。

管事说，销了。

吴师弟在册子上写了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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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师弟点人。

点到第二排，他喊了一个号。

第二排那个小的应了一声：在。

吴师弟说，你姓什么。

那人想了一会儿。

那人说，我姓什么来着。

吴师弟低头在册子上写。写完抬头，问旁边的人，他姓什么。

旁边那人说，不知道。

吴师弟在那一栏里画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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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愿生站在人堆里看着。

他认得那一道。执事堂的册子上，空着的栏里也是这么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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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师弟点完名，把册子夹在腋下。

那支笔在他手里转了一下。笔杆上有一道裂，用线缠了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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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坑沿上蹲着一个人修筐。

柳条断了三根。那人把断的那根剔出来，重新插进去，插了两次没插上。

沈愿生走过去，蹲下，替他把筐沿扶住。

那人插上了。

那人说，谢了。

就在那时候他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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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

吴师弟站在三步外，手里那支笔停在册页上，笔尖离纸还有一寸。

沈愿生看见了吴师弟。吴师弟也看见了他。

吴师弟把笔落下去，写了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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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师弟说，他一直这样。

沈愿生说，谁。

吴师弟说，第二排那个。

沈愿生说，他来了有些日子了。

吴师弟在册子上又写了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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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愿生站在原地，等着他再问。

吴师弟没再问。

他把册子合上，夹回腋下，笔别回耳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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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的人不记，记的人不看。这山上没有一双眼和一杆笔是长在一处的。

有人看见了他，他反而更放心。这说明他早就等这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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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晌吴师弟在坑沿上量土。

他拿一根木杆往土里插，插一下，低头记一个数。插了十七下。

沈愿生在坡底下站着，看着他插完。

插完他把木杆拔出来，在鞋底上蹭了蹭泥，扛到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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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凑过去说话。

管事说，这个月还补人吗。

吴师弟说，补。

管事说，补多少。

吴师弟说，上头没说。

管事说，上一拨是下河口的。

吴师弟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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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工。两个人一起走。

吴师弟在前，他在后。日头在西边，影子一长一短，铺在道上。

吴师弟的影子短，他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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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师弟说，山上说这个月还要补人。

沈愿生说，补多少。

吴师弟说，没说。

吴师弟说，坑还是那个坑。

沈愿生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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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他都在等吴师弟开口。

等到岔口，吴师弟说的是补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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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山路过柴堆。

柴堆上盘着那半截绳子，还在原处。

他弯腰把绳子拿起来，绕了两圈，揣进袖子。

吴师弟说，你拿那个做什么。

他说，捆柴。

吴师弟说，哦。

绳子在袖子里揣了一路，柴没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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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上碰见崔。

崔把一碗水递给旁边一个人。那人说，我不渴。

崔说，你喝。

那人说，哦。

崔从沈愿生跟前过去，没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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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山上天已经黑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吴师弟往柴房去，沈愿生往自己屋去。

走到一半吴师弟站住。

吴师弟说，明天你还下去吗。

沈愿生说，下去。

吴师弟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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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吴师弟在灶间点了一盏灯，把小册子摊在膝盖上写。

那本小册子边角卷起来了，卷了三层。他用手指头抹了两下，没抹平。

沈愿生坐在旁边的矮凳上。

灶膛里还有一层灰，灰是白的。灯搁在灶台角上，灯罩熏黑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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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芯爆了一下。吴师弟把册子挪近一点，接着写。

写完一行，他把笔搁在册页上。

吴师弟说，你不问。

沈愿生说，不问。

吴师弟说，我记我的。

沈愿生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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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自己屋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吴师弟低着头，笔在纸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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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屋。

他说，今天山上有人下来了。

她说，哦。

他说，他记下来了。

她说，哦。

隔了一会儿她说，记哪儿。

他说，山上那本。

她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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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袖子里那半截绳子拿出来，搁在窗台上。

绳子没捆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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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黑着，没有月亮。墙根那边天上那一点红，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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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册子取出来，翻到今天那一页。

他画了一道。

画完没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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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剑从门后挪到床边，靠着墙。躺下伸手够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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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沿上七道，褥子压着。他躺下，褥子没掀。

他吹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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