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 我要记一本自己的账

他下山买册子，在第五天。

铺子在山口镇，卖纸墨，也卖香烛和黄历。柜台是旧的，边上被手肘磨出一块亮。

店家问，要哪种。

沈愿生说，记账的。

店家拿了三本。头一本带格，第二本纸白，第三本纸黄，边上有点潮。

沈愿生说，多少钱。

店家报了三个价。

他说，最便宜的。

店家把第三本推过来。

沈愿生说，多少页。

店家说，四十二。

他说，够不够。

店家说，记什么。

他说，记日子。

店家说，一天一页，够一个多月。

沈愿生说，哦。

他掏钱。钱是上月的月钱，还剩一点。

店家找了两个铜子，要拿纸包。他说不用，攥在手心里。

店家说，账上得有印。

沈愿生说，什么印。

店家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木头疙瘩，蘸了蘸红，按在一张废纸上。纸上落下一个方印。

店家说，盖上这个，出门就算账。没盖的，就是张纸。

沈愿生说，多少钱。

店家说，刻字另算，八个字以内三十文。

沈愿生说，我不出门。

店家把木头疙瘩收回去，收在柜台底下。

出了门他才想起，他不会挑。纸黄纸白，他看不出好坏，只看得出价钱。

***

他又买了两支炭笔。吴师弟那种，短的，一头削过。

他学着别在耳朵上。别了一下，掉了。

他捡起来，揣进袖子。

***

上山的路上下起小雨。

他碰见吴师弟。

吴师弟耳朵上别着炭笔，问他下山做什么。

沈愿生说，买米。

吴师弟说，米缸空了。

沈愿生说，快了。

册子贴着腰带里侧，他用手压住。

吴师弟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走了。

***

回屋，他把册子摊在桌上，翻到第一页。

纸黄，吃墨。他捏着炭笔，手心出汗。

他要写四个字。

今日十成。

写出来他看了半天。

四个字，他认得出错的有三个。今字多了一笔，十字写成了干，成字右边那一点不知道该搁哪儿。

他把那页撕了。

撕下来又觉得可惜。他把纸捻平，塞回册子里，塞在第一页和第二页中间。

***

第二天他改画道。

炭笔在纸上划。一道，两道，三道。

出一成，画一道。

头一天三道。第二天十道。

画到后来纸上一片黑杠，密得像柴火垛。

***

她说，你在画什么。

沈愿生说，记账。

她说，记什么。

他说，出力。

她说，成数。

他说，嗯。

她说，山上也记。

他说，山上记山上的。

她说，哦。

***

她问，你记这个干什么。

沈愿生说，我得知道还剩多少。

她说，算不清。

他说，算算看。

她说，哦。

***

第三天他发现量不出来。

他画了十道，摆在眼前看。

十道。他不知道这十道是从谁身上扣的。

他问她，我出一成，你少多少。

她说，不知道。

他说，多一点还是少一点。

她说，不知道。

他说，疼不疼。

她说，不疼。

他说，那你知不知道。

她说，知道。

他说，多少。

她说，你今天那十道。

他说，那我怎么记。

她说，你记你的。

他说，我记的是你的。

她说，哦。

***

册子第一页的顶上，他想写个名字。

他写了两个字。

灵初。

第二个字写完他就觉得不对。初字那边上是个刀，还是个衣，他拿不准。他写了三遍，三遍不一样。

他把三遍都涂了。

那一块涂成一个黑饼。他在饼旁边画了一道竖。

他说，这个是你。

她说，哦。

她说，我是什么。

他说，一道。

她说，哦。

***

被记账的人开始记账，说明他已经不信记账的那个了。

***

第四天他换了个法子。

他把一页分两半。左边记他出的，右边记她少的。

右边一直是空的。

他握着炭笔，在右边点了三个点，点完又涂了。

涂成一个黑疙瘩。

***

他还想记一样：还回来的。

他问她，我要是哪天还回来一点，往哪儿画。

她说，背面。

他把册子翻过来。

背面是纸的毛面，发涩。炭笔画上去不显，只留下一道灰白。

他画了一道。他把册子举到灯前，晃了晃，还是看不见。

他把册子翻回正面。

***

第五天他不在册子上画。他在桌上画，画完用手一抹，没了。

第六天他又在册子上画。

***

中间他动过一趟念头，想去度支房问一句账怎么记。

走到半路他站住了。

那屋里的纸不许出门。这句话他记着。

他拐了个弯，去了柴房，扛了两捆柴回来。

***

一个不识字的人要查账，账房最欢迎。

***

第七天夜里，他把册子拿出来数。

指头点在纸上，一道一道往下挪。挪到中间，有两道挨得太近，看成了一道。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灯。

从头数到尾，三十七道。

他数第二遍，三十四道。

他数第三遍，三十六道。

他把册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

煮粥的时候她问，你记了几天。

他说，七天。

她说，记出什么了。

他说，没记出来。

她说，哦。

他说，我数不清。

她说，数不清就别数。

他说，不数更不知道。

水开了，扑出来，把灶膛里的火浇灭了一半。

粥糊了。

他盛了两碗，一碗搁在灶台那头。

瓢扣在锅沿上，底朝天。

***

夜里他躺下，又爬起来。

他把褥子掀开。

床沿上七道。

他把手指按上去。按在第一道上，往下一划。

划到第三道，他停了。

他从枕头底下抽出册子，翻开第七天那一页，搁在床沿上，跟那七道并排。

一页七道。床沿上也是七道。

他把册子合上。

他把褥子放回去，把被子扯平。

他吹了灯。

***

第二天早上，他把册子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开，画了一道。

画完他想了想，在那一道后头点了一个点。

他不知道这个点是什么意思。

窗外天刚亮，月亮还挂在西边，淡得看不出圆缺。

他把炭笔搁在册子上，端起锅去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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