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露锋芒

赵文彬跨步出列，当众禀明案情，条理井然：

“回禀大人。昔年陈家祖上贫寒，将城外水田托林家世代代管耕种，无租无期，言明陈家宽裕便可自行取回。

多年相安无事，近年水田收成渐丰、地价上涨。陈老汉归乡欲取回祖田，林家忽然拿出第二份契约，称当年乃是绝卖、并非托管，拒不还田。两造争讼三月，二契形制、印押极尽相似，刑房无从分辨，故而悬案至今。”

案情始末，一朝明朗。

周知县看向钟砚志：“昨日你言二契有真伪之别，今日人证、案卷俱全，你可上前勘验分辨。”

满堂目光顷刻聚焦。

赵文彬从业数十年，勘验文书无数，心中仍存疑虑。三月难破之局，他不信一名异乡书生能轻易看破。张主簿、李县尉亦默然静观。

两名贴司取过双契，递至钟砚志手中。

众人只见他举动格外郑重：时而举纸逆光细辨纹理，时而凑近细看墨痕，指尖轻捻纸角，指节轻叩纸面，神情肃穆，如勘重宝。

堂下衙役暗自忍笑，只觉这名书生未免小题大做，故作玄虚。

半盏茶后，钟砚志直身转身，拱手禀道：“大人，学生已然勘验完毕。只是定谳之前，恳请容学生先与两造闲谈两句。”

周知县颔首应允。

钟砚志转向陈、林二人，拱手自报姓名，随即温声劝和，文辞雅致。

奈何两个乡间农人听之茫然，面面相对，半句不解。

钟砚志恍然失笑，自行解围，换作直白口语：

“我简单说一句。今日给你们二人一次私了机会。谁愿退让一步，当堂撤状认理，此事便可轻轻揭过，免了公堂纠缠、邻里结怨。”

可惜二人积怨已久，皆是寸步不让，当庭对峙依旧强硬。

钟砚志轻轻一叹：“既如此，第一次和解之机，二位错失。官府愿容人悔过，尚有第二次机会。”

话音落下，他神色微肃，句句清亮：

“纸墨破绽、曲直是非，学生已然了然。《宋刑统·诈伪律》定规：伪造私契、虚立券书、意图侵占他人田产者，依窃盗论罪。”

他目光直落林姓农人，语气加重，直白点透利害：

“说白了，伪造契书占人祖产，轻则杖责百板、当众受辱；田价不菲，重则论罪拘役；若官府判定刻意欺瞒公堂，情节恶劣，可刺配远州，累及身家。”

字字落地，如惊雷震心。

林汉子本存侥幸，此刻脸色瞬间惨白，冷汗浸透脊背，双腿微微发颤。

钟砚志语气稍缓，留一线余地：

“但律法宽待悔过之人。案情未定、判词未下之前，主动坦白自首，可减罪免罚，只作民事调处，不追刑责。

证据确凿，律法在前。扛罪或是悔过，你自行抉择。”

心理层层施压，又步步留生路。

不过片刻，林汉子心神彻底崩裂，扑通跪地磕头，声音颤乱：

“小人认罪！是我贪心作祟！是我伪造契书！”

他尽数坦白：见水田利厚，贪念骤起，私造伪契，妄图霸占陈家祖产，本以为天衣无缝，不曾想当堂被破。

案情至此，水落石出。

周知县心中赞许，当庭落判：

一、水田归还陈老汉，物归原主；

二、林汉子侵占耕种数年，需补足历年租利，补偿陈家；

三、念其当庭自首悔过，免其刑责，不录罪档。

判词公允，两造皆心悦诚服。陈老汉老泪纵横，叩谢公堂清明；林汉子更是庆幸万分，侥幸躲过重罪。

一桩悬三月的民事积案，就此轻松了结。

退堂之后，众吏未散。

赵文彬真心上前拱手：“钟后生慧眼辨伪，更懂攻心明理，分寸有度，今日赵某着实开眼！往后刑房疑难文书，还要多劳你费心。”

张主簿亦点头赞许：“少年通透，仁礼兼备，难得难得。”

众人由衷折服之际，一声爽朗巨响落在钟砚志肩头。

“啪！”

力道粗重，毫无顾忌。

钟砚志身子一晃，踉跄半步，险些立身不稳。

满堂顿时哄笑四起。

出手之人身材魁梧，正是本县县尉李猛。他摸着后脑勺，笑得坦荡：“对不住对不住！我忘了你是文弱书生！我自觉没用力，怎料你这般不经拍！”

周知县捻须而笑，顺势介绍。

钟砚志揉着酸痛肩头，无奈苦笑：“李大人力道，学生实在消受不起。”

李猛愈发欣赏，朗声问道：“方才断案漂亮得很！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钟砚志。”

李猛反复念了两遍，皱眉摇头：“名字太文雅，记不住！你生得眉目清俊、斯文干净，我给你起个号——玉书生！简短好记！”

他转头环视众人，兴致勃勃：“如何？贴切不贴切？”

满堂官吏纷纷附和起哄。

钟砚志当即上前半步，神色端正，认真辩驳：

“诸位同僚容禀。学生姓钟，非玉。名号关乎称谓礼制，若日久人人以玉书生相称，外人不知根底，易误学生姓氏。他日文书署名、邻里相见，徒生误会口舌。还望诸位依旧唤学生本名最为妥当。”

一番较真说理，条理分明，刻板又认真。

众人见状，笑得更甚。

周知县笑着解围：“砚志，此乃同僚善意夸赞，美号相赠，你便收下便是。”

钟砚志无奈默然。

一日公堂断案，轻巧破局，外加一场嬉笑结缘，“玉书生”之名，就此在云屏县衙传开。

庭前暖阳正好，钟砚志望着满案卷宗，心底清醒自持。

初入衙门首案顺遂，看似轻巧，实则是机缘凑巧、破绽分明。天下诡案繁难无数，真正棘手凶险，尚在后头。

他暗自警醒：立身公门，分毫不可骄矜轻怠。此后遇事必步步审慎，尽心履职，方不负周知县知遇之恩。

笑闹声渐渐散去，公堂复归肃静。

周知县敛去笑意，神色端严，对钟砚志吩咐道：“衙中积卷如山，积压已久。你今日随李县尉熟稔衙中规制、各司处所，熟悉完毕，即刻入库房整理卷宗，不得拖延。”

“学生遵命。”

李猛亦拱手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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