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双布鞋换来的消息

仔细一看，浮土下面又是灰白碎石。

他继续向左右挖，碎石层竟和顾子安发现的那片连在一起。

“爹，这里也不能种。”

顾长海走过来，脸色凝重。

从地面看，这片土地和别处毫无区别。若不是满满提前指出，等他们辛辛苦苦翻完土、种下豆子，最后也只会长出一片枯苗。

“绕过去。”

他用树枝在碎石地上做出记号：“先开井边这一亩半。剩下的地，等满满和子禾摸清再动。”

满满听见自己帮上了忙，立刻爬起来。

“满满还能摸！”

刚站直，她身子却晃了一下。

子禾眼疾手快地扶住她：“今天不摸了。”

“可是种子在等。”

“土地跑不了。”

子禾学着父亲的样子，摸了摸她的头：“二哥先看草木。长得出野草的地方，下面多半不是整层石头。”

满满似懂非懂地点头。

她被安排到田边挑种子，野粟穗一共只有十几把。

子禾教她把穗子搓开，再将饱满和干瘪的谷粒分开。饱满的留下做种，干瘪的磨进糊糊里，多少能填一点肚子。

满满挑得很慢。她每拿起一粒，都要举到太阳下看一看。

“这个胖，能种。”

“这个瘪，煮汤。”

顾小川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道：“你挑半天，还不够我一把抓的。”

满满立刻用两只胳膊护住种子。

“不许抓，会弄混。”

顾小川眼睛一转：“那你慢慢挑，我去给咱们找盐。”

“盐能种吗？”

“不能，但没盐吃，人会没力气。”他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三哥去外面换。”

满满看看他的细胳膊细腿：“你也很小呀。”

“我七岁，比你大三岁。”

“七岁就不小了吗？”

顾小川被问住了。

柳春娘走过来，将一双新缝好的布鞋塞进他怀里。

所谓的新鞋，也只是用三件完整衣裳中的一件拆下半幅布，配上草绳和旧鞋底缝成的。针脚很密，鞋头特意加厚了一层。

“跟着大路走，别去北边。听见马蹄声就藏，遇见成群的人也别凑过去。”

柳春娘又往他脸上抹了两把灰，把本就瘦小的孩子弄得像个小叫花子。

乱世里，干净的孩子会被人盯上，小乞儿反而没人理会。

“东西换不到就回来。”她盯着儿子的眼睛，“消息也没有你的命要紧。”

顾小川将布鞋揣进怀里，咧嘴一笑。

“娘放心，我跑得可快了。”

他说得轻松，走出谷口时，背影却绷得笔直。

柳春娘一直望着，直到再也看不见他。

顾小川走了半日，才找到最近的集镇。

镇口原本立着两扇木门，如今一扇已经被烧黑。街上没有多少本地百姓，反倒挤满了从北边逃下来的流民。

粮铺门窗紧闭。

外墙用墨写着一行大字：斗米三百钱，概不赊欠。

三百钱。

旱灾前，三百钱能买十几斗糙米。

现在只能买一斗，还未必买得到。

粮铺外站着两个拿棍的伙计。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跪在门口，拿一只银簪求换半碗米，伙计连看都没看。

“没粮，滚远点。”

顾小川不敢多停，贴着墙根往里走。

集市上的人不再怎么用铜钱。有人拿柴换菜干，有人拿陶罐换草药，还有人用一件夹袄只换到两个发黑的杂粮馍。

小川摸了摸怀里的布鞋。

娘缝了大半夜，手指被针扎破好几次。

他本想换一点儿粮，可问了三个人，对方最多只肯给一把发霉的谷糠。

走到街尾时，一股咸腥味钻进鼻子。

墙角坐着一个白胡子老头，面前放着几只粗陶碗，碗里是发黄的粗盐。

有人用一捆柴换走一小撮。

顾小川眼睛一亮，他走过去蹲在盐摊前：“爷爷，鞋要不要？”

老头掀起眼皮：“死人鞋不要。”

“不是死人鞋，我娘新缝的。”

小川从怀里掏出布鞋。

老头捏了捏鞋底，又翻看针脚：“鞋倒不错，可现在饭都吃不上，谁还穿新鞋？”

“脚烂了，就走不动路。走不动，就找不到饭。”

老头看了他一眼：“嘴倒会说，你想换啥？”

“半碗盐。”

“想得美。”老头把鞋推回来：“最多一撮。”

顾小川没收。

“鞋底是三层的，能走百里。鞋头加了布，踢到石头也不破。一撮盐只够吃两顿。”

“那你去找别人。”老头闭上眼睛。

顾小川抱着鞋坐在旁边也不走。等有人来问盐，他便抢先说道：“这盐发黄，里面还有沙，换的时候可得看仔细。”

老头气得吹胡子：“小兔崽子，拆我生意？”

“你不换我的鞋，我就一直蹲在这儿。”

“滚！”

“我走了，你的盐也不会变白。”

一老一小瞪了半天，最后还是老头先败下阵来：“小半碗，再多没有。”

“不行，你还得告诉我北边出了啥事。”

老头眯起眼睛：“你打听这个干啥？”

“我要往北走，怕走错路。”

“放屁。你鞋尖上沾的是红泥，北边全是黄土。你从南边山里来的。”

顾小川心里一紧，脸上却没有变：“爷爷这么聪明，怎么还卖掺沙的盐？”

老头骂了一句，把小半碗粗盐倒进布包。

“黑水河没破，蛮军暂时过不来。但北边三个村子被流寇占了，活人抓去搬粮，老人孩子都被赶出来。你若有地方躲，就别往外跑。”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

“这两日有人在打听附近的荒山荒谷。说是谁先报出能藏粮的地方，赏一斗糠。”

顾小川后背一凉。

“啥人打听？”

“骑马的，鞭柄上有个王字。八成是王万财粮铺的人。”

正是他们捡到的那种马鞭。

顾小川攥紧盐包：“他找荒谷做啥？”

“粮价一天一个样，有钱人都在找地方囤货。”老头看了看四周，又补上一句：“也可能不是囤粮，是藏人。乱世里的事，少问能多活几天。”

顾小川不敢再停。他将布鞋留下，把盐贴身藏好，转身往回跑。

离开前，老头忽然叫住他：“小子。”

顾小川回头，老头盯着他腰间的竹筒：“你们那里若真有水，别对任何人说。你一个小叫花子，嘴唇没裂，竹筒还是湿的。”

小川撒腿就跑。

太阳快落山时，顾小川终于回到荒谷。

柳春娘看见他完好无损，先一把抱住，随后才接过盐和消息。

“王万财的人在找荒谷。”

顾长海听完，抬头望向谷口：“那骑马的人多半就是他的探子。”

刘大勇握紧铁锄：“要不要把谷口堵上？”

“现在堵，反而说明这里藏了东西。”

顾子安道：“我先做几处绊索，再把入口的脚印扫掉。若有人来，咱们能提前知道。”

众人没有时间再商量。

夜色降临前，他们必须把第一批种子种下去。

一整日下来，原本计划的三亩田只翻出一亩半。每个人都饿得两腿发软，手掌磨满血泡，可没有一个人停。

柳春娘将荞麦和豆种分开。

“荞麦最早五十天能收，先种。”

她抓起第一把荞麦种，均匀撒进细沟。顾长海在前面开沟，赵氏跟在后面覆土，周婆婆则用树枝轻轻压实。

满满蹲在田头，看着一粒种子滚到脚边。

她将种子捡起来，认真埋好。手指碰到新翻的泥土时，一股微弱的感觉传来。土和种子都是饿的，它们在等水。

“爹。”

满满抬头：“种子想喝水。”

众人都看向石井，井边的水缸只剩半缸，那是明日所有人的饮水。

不浇，种子未必能发芽。

浇了，人可能挨不过明天。

顾长海沉默片刻，挑起水桶：“每条沟只润一遍。”

柳春娘没有阻止。每倒下一瓢水，她就在墙上的记号旁划去一道。

水落进干土，转眼便消失不见。

轮到最后一条沟时，桶里只剩一个浅底。

满满抱起小木瓢，跟在父亲身后，将水一点点洒下。

“慢慢喝。”

她对埋在土里的种子说：“我们也没有很多水。”

第二日清晨，谷口绊索响了。

顾子安抓起柴刀冲过去，只见一个踉跄的人影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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