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秋庭拾果，闲话分寸

时序入秋，王府里几株老山楂树结得满枝沉甸甸，红艳艳的果子压弯了梢头，风一吹，细碎的落叶簌簌往下落，铺满西侧院落的青石板。

苏晚卿搬了一张矮凳坐在树下，身旁放着竹编的小筐。她今日脱去了制式繁复的王妃礼服，一身月白色长裙，头发简简单单挽了个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长相本就平平无奇，混在花叶之间，若不细看，几乎要同周遭景致融在一起。

她是闲不住的性子，府里规矩多，不能随意出门，便总给自己找些琐事消磨时日。听闻这山楂果子可以做蜜饯，她便起了兴致，打算摘上一些，尝试做些吃食。

丫鬟青禾站在一旁，有些担忧地看着她：“王妃，树上有些枝桠太高，要不叫府里的仆役过来采摘吧，仔细摔着。”

“无妨，就摘低处这些，高处的留给鸟儿吃也好。”苏晚卿摆了摆手，踮起脚尖，伸手去够枝桠上一簇颜色最红的山楂。

脚下矮凳微微一晃，她身子猛地往前倾，手没抓牢树枝，哗啦一声，一大片枝叶抖动，数十颗山楂噼里啪啦砸落下来，大半落在她的肩头、头顶。

“哎呀！”

苏晚卿猝不及防，连忙稳住身子，头上落了两三颗红果，还有枯黄的树叶粘在发髻边，模样看着十分狼狈滑稽。

青禾慌忙上前替她拂去身上的落叶果子，憋着笑又不敢明目张胆笑出声。

“看来我是真不擅长做这些精细活。”苏晚卿捋了捋乱掉的发丝，也不恼，低头捡起滚落在地上还算完好的山楂，无奈地自嘲一句。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靖王萧玦不知何时立在月洞门边上。

他一身玄色锦袍，墨发束起，面容冷峻清隽，周身一如既往带着疏离淡漠的气场。方才处理完府外递上来的卷宗，打算回后院书房，恰好途经这片庭院，便撞见了这一幕。

他没有上前，就静静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树下少女乱糟糟的模样上。

他同苏晚卿成婚已经不少时日。二人分院居住，平日里交集寥寥无几，没有海誓山盟，没有一见倾心，更不存在暗自相思。于萧玦而言，苏晚卿不过是一道圣旨赐下来的王妃，最初，他只盼着二人相敬如宾，安稳度日即可。

可日子一天天淌过，他总会不经意看见她各式各样出糗的模样：煮茶煮糊、腌桂花搞砸、如今摘果子也弄得一身狼藉。可偏偏这个女子，从来不会因为窘迫就自怨自艾，出了丑，便坦然笑一笑，坦然接受自己的笨拙。

不矫揉，不伪装，不会刻意在他面前摆出端庄完美的模样。

苏晚卿听见脚步声，回头一望，看见萧玦，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完了，又社死了。

她下意识抬手扒拉掉头顶残存的山楂果子，脸颊微微发烫，却也没有慌忙行礼掩饰，只是规规矩矩屈膝福了福身：“王爷。”

萧玦缓步走过来，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红果，语气听不出喜怒：“在摘山楂？”

“想着做一点山楂蜜饯，只是手笨，闹得一地狼藉。”苏晚卿坦然承认自己的笨拙，没有找借口推脱，“惊扰王爷了。”

“谈不上惊扰。”萧玦垂眸，看向那根挂满果实的高枝，抬手，衣袖轻扬，内力轻轻一拂。

簌簌几声，高处熟透的山楂果稳稳落进旁边空着的竹筐之中，不多不少，刚好小半筐。没有果子乱飞，也没有枝叶乱晃，动作干净利落。

苏晚卿微微睁大眼，看着满满一筐红彤彤的果子。

她本来还在发愁够不到高处，万万没想到萧玦会出手帮忙。

“多谢王爷。”

“举手之劳。”萧玦收回手，神色依旧淡淡的，没有多余温柔，也没有刻意的亲近，只是平平淡淡陈述，“山楂味酸，做蜜饯需多放蜜糖，若是火候把控不好，吃多了容易伤胃。”

他不过偶然看过古籍上记载的吃食制法，随口提醒一句。

苏晚卿点点头记在心里：“我记下了，多谢王爷提点。”

一旁的青禾安安静静站在侧边，大气不敢出。王爷素来冷淡，极少理会后院琐事，今日居然停下来同王妃说了这么多话。

风卷着秋叶飘过庭院，空气里漫开淡淡的山楂酸涩香气。

二人并肩站在树下，却没有多余暧昧。没有心跳加速，没有情愫汹涌，仅仅是两个相处许久，依旧不算熟稔的人，借着一树果子，有了片刻闲谈。

萧玦并没有久留的打算。他还有一堆公务尚未处置，说完几句话，便准备转身离开。

刚要迈步，就看见苏晚卿从竹筐里挑出两颗个头饱满、色泽最好的山楂，用干净帕子擦干净，伸手递了过来。

“王爷，尝一颗？酸甜的。”

她眼神坦荡，就是单纯分享吃食，没有半分讨好勾引的心思。

萧玦顿住脚步，低头看向她掌心两颗鲜红的果子。

他素来不喜这类酸涩零嘴，宫中珍馐百味早已见惯。可看着少女坦荡明亮的眉眼，沉默片刻，还是伸手取了一颗。指尖不经意轻轻擦过她的手背，转瞬便分开。

果子果皮带着秋日阳光的余温。

他浅咬一口，酸味瞬间在舌尖散开，微微蹙眉，却也没有吐掉，慢慢嚼完咽下。

“味道尚可。”他客观评价。

苏晚卿见他肯吃，眼睛亮了亮：“那就好，等蜜饯做好，我叫青禾送一份到王爷书房。若是不合口味，王爷直接丢掉便是，不必勉强。”

“嗯。”萧玦应下，不再多言，转身沿着青石路离去，玄色的衣袍消失在月洞门之后。

庭院重新恢复安静。

苏晚卿低头看着竹筐里满满当当的山楂，长长呼出一口气。

又在王爷面前出了一回洋相，好在，今日没有太过难堪。

青禾忍不住笑：“王妃，方才您头顶挂着山楂果的模样，奴婢差一点就笑出声。没想到王爷竟会停下帮咱们摘果子。”

“不过是恰巧路过罢了。”苏晚卿弯下腰，收拾地上残余落叶，语气十分清醒，“王爷性子冷淡，不过举手相助，不必多想。我们守好本分，安稳过日子就足够。”

她经历过上一段感情的背叛，早已不渴求轰轰烈烈的情爱。嫁入靖王府，她只求平安自在，不被磋磨，便已经知足。

情爱二字，太过缥缈，她不会妄想，也不会自作多情以为对方已然动心。

而另一边，萧玦走在回廊之中，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山楂果皮淡淡的酸甜气息。

他脑海里，不经意闪过方才树下少女满头红果、略显滑稽却笑得坦荡的模样。

心底没有汹涌爱慕，没有一见倾心，只是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颗小石，漾开一圈极淡极浅的涟漪，转瞬又归于平静。

只是往后，再路过那片秋庭，他会下意识，往山楂树的方向望上一眼。

日子缓缓流淌，没有轰轰烈烈，感情就埋在这一桩桩细碎寻常小事之下，一点一滴，慢慢积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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