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解员工作证

您撕的是觉醒通知书，不是调解单

车刚过石溪村口的水泥牌坊，方一鸣就把车速降了下来。路两边是连片的荒地，齐腰高的枯草被车灯一照，泛出灰白色。再往远处看，才有几间低矮平房的黑影，窗户全空着，像瞎掉的眼。

“砖厂在村子最里头。”方一鸣说，“再开两分钟，轮子该陷了。前两天刚下过雨。”

顾大民把纸条摸出来，借着仪表盘的光又看了一眼。秦明写的地址后面补了一行小字，是刚才在车里借着路灯完全没看清楚的——“问路找老徐，别说找王主任。”

“停车。”

方一鸣踩了刹车，车身往前顿了一下。顾大民推开车门，冷风灌进衣领，夹着一股焦土味和若有若无的铁锈气。村道比想象中的窄，两边的草几乎擦着裤腿。

方一鸣跟了下来，锁车时遥控器响了两声。他走到顾大民身侧，没问纸条上写的什么，只说：“这地方我来过三次。前两次是送建材，第三次是——”

他停住了。

顾大民偏头看他。方一鸣的脸被车灯侧照着，颧骨上投出一块棱角分明的阴影，眼睛盯着远处某一处。

“第三次是什么？”

“没什么。”方一鸣把手插进口袋，“一辆车来拉货，司机半路不见了。我帮着找了半天，后来在砖厂后面的废窑里找到的，蹲在地上数砖头。问他数什么，他说王主任让他数清楚，少一块都不行。”

顾大民没追问。但方一鸣这话像一根针，扎在某个地方——秦明说王主任在石溪村，方一鸣说三年前有个司机被“王主任”指使数砖头。砖厂早关了，谁在指使？数给谁听？

两人沿着村道往深处走。脚下踩的泥巴上有一道干涸的车辙，轮胎印很深，里面有碎砖屑和黑色的水渍，宽度不像普通轿车。走了七八分钟，右侧出现一排红砖平房，墙面上刷着“安全第一，质量为本”的标语，红漆已经剥落得只剩笔画残骸。

水泥电线杆上钉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治安巡逻签到点”。

方一鸣伸手在木牌上摸了一把，指尖蹭下来一层白灰。他扭过头看顾大民：“有人定期擦。粉笔字不是旧的。”

顾大民蹲下看电线杆根部的泥地。几圈圆形的脚印叠在一起，方向不一，像有人在这里来回踱步。其中一对脚印的间距特别小，步幅均匀——是女人，身高一米六左右。鞋底花纹很深，防滑的劳保鞋。

“走。”顾大民站起来。

砖厂正面是一扇四米高的铁皮大门，铰链锈死了，门缝被干枯的爬山虎封了大半。侧面有一条两人宽的窄道，通向窑炉区。他们拐进窄道时，头顶的铁皮屋檐“咯吱”响了一声，一只野猫蹿过去，瞳孔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灭了。

窑炉区比前面还黑。四座砖窑的烟囱竖在头顶，红色砖体被煤烟熏得发黑。其中一座窑的拱形入口用砖砌死了，另外三座敞着口，黑洞洞的。顾大民数了数——四座窑。

“哪座是废窑？”他问。

方一鸣朝最左边那座扬了扬下巴：“右边三个还在烧砖的时候就废弃了。左边这个从来没烧过，说是当年砌到一半，死了人。”

顾大民走到那座窑的入口前。窑口不高，要弯腰才能进去。地上散落着碎砖和煤渣，但有一行脚印从入口延伸进去，看得清清楚楚——同样的劳保鞋，同样的小步幅。脚印旁边还有一道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进去过。

“手电筒有吗？”

方一鸣摸出手机，打开照明。光柱晃动着照进窑洞，墙面是粗糙的红砖，地面铺了一层没烧透的碎煤渣，到处结着灰白色的蛛网。

顾大民弯腰走进去。窑洞里面比外面还冷，是一种渗进骨头的湿冷。深处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反着手机的光，一闪一闪的。

方一鸣举着手机往前走，光线扫过窑壁时突然停住了。

“大民。”

顾大民顺着他光柱的方向看过去。窑洞尽头的墙面上，从底到顶、从左到右，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粉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大小不一，但内容是同一句话，重复了成百上千遍——“不要当调解员”。

有的字被涂改过，有的堆叠在一起，最新的那层还带着粉笔灰的颗粒，手按上去能蹭下来。墙根处积着一堆粉笔头，五颜六色，长短不一。

方一鸣的光柱往下移，照到了墙的底部。顾大民这才注意到，墙最下面那一排字的下面，压着一样东西。他用手指拨开粉笔屑，捡起来。

是一张工作证。红色的硬塑料封皮，边缘磨得起毛。正面印着“春风里街道办 调解员工作证”，照片处是空的，没有贴照片，姓名栏却是印上去的——“顾大民”，手写体，和他调解记录本封面上那个“顾大民”三个字，笔迹一模一样。

他的手指僵住了。

身后，窑洞外。

方一鸣的手机灯还照在墙上，但顾大民已经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窑洞里格外清晰——外面有人。脚步声踩着碎砖，一步一顿，正从窄道那头走过来。

方一鸣猛地回过头。

“别动。”顾大民压低声音。

他迅速把那张空白照片的工作证塞进口袋，手指碰到纸张边缘的一瞬间，他的“规则之眼”毫无征兆地启动了。他的左眼瞳孔深处泛起一点极细的金光，视线里的窑壁、粉笔字、碎砖头全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和平时调用能力时一模一样。但这次只亮了一瞬，那双眼睛就像被什么东西强行合上了——眼前一黑，一股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流下来。

是血。

他伸手一抹，指尖全是暗红色的。

窑洞外的脚步声停下了。就在窑口外面，不到五步远。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和慢悠悠的腔调。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好像故意让他听清似的。

“顾调解员，秦明让你来找我。可你没听秦明的话——你带方一鸣来了。”

停顿了一拍。

“那就都留下吧。”

方一鸣的手还没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正要把灯光往外照。顾大民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把他推向窑洞侧壁的暗角。自己横在窑口一侧，贴着粗糙的砖壁，哑声问：“你就是老徐？”

外面的人笑了。那笑声在窄道里回荡，像碎砖碰撞。

“老徐刚才来过了。现在你对面站的——”

窑洞口的碎砖堆里，一只手扒住了砖沿。枯瘦的手指，指甲缝里嵌满黑色的煤灰，关节处露出金属螺丝和细小的电线接头。

“——是春风里街道办第三任调解员。”

那只手后面，一张半边脸被红砖碎片拼成的“脸”从窑口探了进来，空洞的眼窝里亮起两簇极小的红光。顾大民口袋里的工作证开始发烫，烫得他大腿皮肤一阵灼痛。

而窑洞外的夜色里，方一鸣藏在暗角中看清了那半张红砖拼脸之后，手里的手机一松，“啪”地摔在煤渣地上。屏幕碎了，光线散成碎片。满窑的黑暗里，只有那双红色的小点，在朝顾大民一步一步靠近。

最后一句话从外面飘进来，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那个方一鸣，你口袋里的东西掉了。”

方一鸣下意识去摸口袋。空的。他那枚刻着花纹的戒指不见了。

碎屏的手机在地上还亮着最后一丝光。光线映出来的，是窑壁上最新的那行字，被什么湿的东西重新描过，仍然往下淌着暗红的液体——“不要当调解员”。最后一个字后面，被人用血画了一个圈，圈里是一个数字。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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