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回乡

六月的江城，闷热异常，像一口盖了盖子的蒸锅。

李燕和陈默搬了家。新住处在物流园东边一个老小区里，一室一厅，四楼，没有电梯。房子旧是旧了些，但墙是干的，窗户朝南，上午能晒到太阳。租金比原先的顶楼贵了三百，可陈默说，她那间朝北的小屋太潮了，住久了人要得病。李燕没再争。她心里清楚，这钱省不得。

搬家那天下着小雨。陈默叫了两个工友来帮忙，一趟一趟地从巷子里往楼上搬东西。李燕在楼上收拾，把那些从旧屋里带来的锅碗瓢盆一件件擦干净，摆进新厨房的柜子里。她站在阳台上往外看，能看见小区门口那棵很大的香樟树，叶子被雨洗得发亮，像一块块碧绿的玉。树旁边有个修鞋的老头，下雨天还支着摊子，手里叮叮当当地敲着鞋掌。

日子还是紧。李燕算了算账，父亲每个月的靶向药钱要几千，加上外债和两人的吃住，她工资所剩无几。陈默夜班工资高些，但他把大部分都给了她，自己只留几百块烟钱。后来烟戒了，那几百也一并省了下来。李燕说：“你都给我了，你家里怎么办？”陈默说：“我妈在家种地，花不了几个钱。你先紧着叔那边。”

他不提婚事了。李燕也不提。可每天晚上，两人坐在那张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小餐桌前吃饭时，李燕都觉得，这间屋子已经越来越像一个家了。灶台上并排放着两个碗、两双筷子；阳台上晾着两个人的衣服，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夜深了，陈默去上夜班，她在水池边刷锅，水声哗哗地响。这些琐碎的、发着霉味的日子，竟然让她觉得踏实。

七月初，李燕接到母亲的电话，说父亲复查了，病灶没有变大，医生说控制得不错。李燕握着手机，在仓库门口蹲了好久。天很热，地面滚烫，她的汗一颗颗滴在水泥地上，很快就蒸发得没影。陈默傍晚来接她，看见她眼圈红红的，以为出了什么事。李燕说：“没事。我爸好着呢。”陈默“哦”了一声，把电动车掉了头，说：“今晚下馆子，庆祝一下。”

他们去了一家小炒店，点了两个菜一个汤。李燕难得地要了瓶啤酒，给陈默倒了一杯。陈默说：“你不是不喝？”李燕说：“今天想喝。”她端起杯子，跟陈默碰了一下，仰头灌了小半杯。啤酒还是苦，可她觉得那苦味顺着喉咙下去，竟然变得有点甜。

“陈默，等我爸病好了，你想干什么？”她问。

陈默嚼着花生米，想了想，说：“想跟你把证领了。”

李燕的手顿了一下。她抬头看他，发现他脸上没有酒意，眼睛黑亮亮的，像被啤酒洗过。她轻声问：“就这些？”

“还有，开个小店。”陈默说，“我表哥在城南开了个修车铺，生意不错。我要是能盘个门面，卖点日用百货也行，兼收快递，一个月能比现在强不少。”

李燕说：“挺好。”

陈默笑了，说：“那你呢？你还是没想过要干点什么？”

李燕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考个教师资格证，以后回县里当老师。离家近，也能照顾我爸妈。”

陈默把嘴里的花生嚼完了，点了点头：“当老师好。你像。”

李燕低头笑了笑。这是她很久以来，第一次跟人认真说起以后。那个“以后”里没有江城的茶楼，没有陈鹏的车，也没有那些让人心慌的霓虹和酒局。有的只是县城的街道、学校门口的梧桐、灶台上煨着的一锅汤。平凡得不像梦，可她觉得，那才是她能抓住的东西。

那个夏天，李燕开始准备教师资格证考试。她让赵静帮她从网上买了教材和真题，下班回来就趴在餐桌上做题。陈默不打扰她，只把油汀搬走，换了台二手台扇对着她吹。李燕有时候做到深夜，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来时，身上总盖着件薄毯，桌上放着一杯凉好的白开水和半个切好的苹果。

九月初，李燕请了几天假回老家。教师资格证的笔试在许昌考，她提前回去住了几天。父亲恢复得不错，已经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慢慢走。李燕每天早上扶他在太阳底下坐一会儿，再去灶屋帮母亲做饭。母亲一边擀面一边说：“燕子，陈默啥时候来家里？你二婶都问了好几回了。”李燕说：“等忙过这阵子，我带他回来。”母亲说：“你这孩子，人家都掏心掏肺了，你还抻着。”李燕没说话，低头添柴。火苗舔着锅底，把她的影子映在墙上，一跳一跳。

考试那天，天气很好。李燕从考场出来，给陈默打电话，说：“还行，该写的都写了。”陈默在电话里笑：“我就说你行。”李燕说：“我要是考不过呢？”陈默说：“那就再考。我养你。”李燕“嘁”了一声，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

回到江城后，仓库的主管找她谈话，说公司要在城北开个分仓，需要一个熟悉流程的人过去。李燕问：“工资能涨吗？”孙主管说：“能，多三百。就是远，路上得倒两趟公交。”李燕想了想，答应了。她不怕远。只要能多挣，再远她也愿意。

陈默知道后，有些不高兴，说：“城北那地方偏，晚上下班不安全。你一个女的，还倒车。”李燕说：“没事，我早点回。”陈默不说话，第二天就去找了个修车铺，把电动车彻底整了整，又给李燕买了个头盔。他说：“以后你骑车去。”李燕嫌头盔丑，是那种很老式的深蓝色，像工地上发的。陈默说：“你戴着，我放心。”李燕戴上去，陈默端详了一会儿，笑着说：“像个大头娃娃。”李燕追着打他，两人在楼道里闹了一通，被对门的老太太出来瞅了一眼，又讪讪地收住。

第二天一早，李燕骑着电动车去城北上班。早晨七点，江城还没完全醒来，路上车不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桂花将开未开的香气。她经过一座天桥时，停了下来。那是她毕业那年最落魄时站过的天桥。那天晚上，她拖着行李箱站在这里，看着脚下的车灯像一群逃命的萤火虫。那时她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连跳下去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她依然什么都没有。没有体面的工作，没有存款，没有属于自己的房子。可她有一辆旧电动车，一个等她回家的男人，一个还在老家等药的爹。她觉得自己像一株从水泥缝里长出来的草，歪歪斜斜，但还活着。

她重新发动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里。太阳从楼群后面升起来，金红的光铺满了整条路。她骑得不快，但很稳，像一条小船，知道自己的方向。

（本章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