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日蚀

那个学期，李燕第一次挂了科。

不是英语，是古代汉语。她盯着成绩单上那个红色的“57”，像被人在脸上掴了一掌。她不是没有用功，可每次翻开课本，手机里陈鹏的消息就会跳出来。他一句“在忙吗”，就能把她从《诗经》的韵脚里拽出来，拉回到他们那个小窝里，拉回到那套浅灰色的床单上。她开始学会先回他消息，再去看书。可他的消息总在深夜来，像钟表上最长的那根指针，一圈一圈地绕着她转。

辅导员找她谈话，问她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李燕摇头，说没有。辅导员说：“李燕，你是农村出来的孩子，走到今天不容易。别让别的什么事，把自己耽误了。”李燕低头，指甲掐着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形的印子。

她没敢跟陈鹏说挂科的事。她只是更频繁地去那个小窝，坐地铁过去，在楼下便利店买点菜带上去。有时陈鹏不在，她就把房间打扫一遍，擦擦书架上的灰，把床单换下来洗。她看着阳台上新添的两盆绿萝，觉得日子已经过成了小两口的样子。可每次房东来敲门收水费，问她“你家那口子呢”，她总是含糊其辞。她没有底气说“他上班去了”，因为“那口子”在法律上属于另一个女人。

陈鹏的事业正旺。他被提到了一个更有实权的位置，饭局更多，会议更密，晚上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李燕等到十一点，他才带着一身酒气开门。他看见她靠在沙发上打盹，会把脚步放轻，走过去把她抱起来。李燕在半睡半醒间闻到他领口陌生的香水味，胃里轻轻一抽。她不再问“跟谁吃的饭”，因为她知道，问了他也不说。

他们开始为一些小事赌气。李燕嫌他应酬太多，他说“你以为我愿意，不陪好那些人，我什么都不是”。李燕说：“你已经是陈处了，还怕什么？”陈鹏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她看不懂的疲惫：“燕子，你还不明白。在这个位子上，你不往上爬，就得往下掉。”

她确实不太明白。她只看到他表面的风光，却看不到他背后的战战兢兢。他快三十八了，从政的人到了这个年纪，最怕的就是“不进则退”。他不能停，一停就是万丈深渊。他有家庭要维持，有女儿要养，有下面一堆人等着他出错，有上面一双双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我算什么？”李燕问过他一次。

陈鹏沉默了很久，说：“你是我最想留住的人。”

“可你留得住吗？”

陈鹏没有回答。

他们闹得最凶的一次，是因为一个电话。那天晚上陈鹏在洗澡，手机响了一下。李燕没想偷看，可屏幕就亮在茶几上，一行字清清楚楚：“陈处，到家了说一声。”署名是“晴”。李燕盯着那个字，像盯着一条刚游过去的蛇。陈鹏从浴室出来，边擦头发边拿过手机，很自然地划开、回复，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李燕坐在一旁，眼睛盯着电视，什么都没问。

但心里的那道口子，又裂大了一些。

六月初，李燕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从小就是个记日子的人。每月那几天像上了闹钟一样准。可这个月，身体迟迟没有动静。她开始没当回事，还以为是最近熬夜太多。直到某天早晨，她在地铁上闻到一股炸油条的味道，胃里猛地翻上来，她才慌了。

她去药店买了验孕棒，在茶楼的洗手间里测。两条杠，红得刺眼。她蹲在厕所门后，脑子里嗡嗡直响，像有千万只蜜蜂在飞。她给陈鹏发消息：“我今天下班早，你回来一趟。”

陈鹏晚上九点多到的。李燕把验孕棒放在餐桌上，没说话。陈鹏看见那两条杠，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成平时那副镇定的模样。他坐下来，说：“是我的错。那次以为没事，结果还是晚了一点。”他说的是半个月前，两个人没做措施，体外抽出来时已经有些来不及了。当时李燕害怕，陈鹏还安慰她：“没事，不会那么巧。”结果就是那么巧。

“怎么办？”李燕问他，声音哑得像含了一把沙。

陈鹏沉默了一会儿，说：“燕子，这个孩子……现在不能要。”

李燕知道。她早就知道。可听到这句话从陈鹏嘴里说出来时，她还是觉得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捅了一下。她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我帮你联系医院。”陈鹏说，“找最好的，不会有事。”

“你去陪我吗？”李燕抬头看他。

陈鹏别开了眼：“燕子，我下周有个评审会，走不开。我找个人陪你。”

李燕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陈鹏，这是你造的孽，你连陪都不肯陪我去？”

陈鹏伸手想去拉她，被她甩开。他叹了口气，说：“燕子，我不是不想去。我是真的抽不开身。这个评审会关系到我后面能不能再进一步，我准备了半年……”

“你准备你的。”李燕说，“我自己去。”

她一个人去了医院。是个私立医院，在城西，陈鹏托人约的。挂号、抽血、B超、签字，每一道手续都让她觉得自己像一件被送上流水线的物品。医生问她：“确定不要？”李燕说：“确定。”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她从检查室出来时，腿软得差点摔在地上。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看对面墙上贴着一张母婴的海报，照片上有个粉嘟嘟的婴儿在笑。她忽然很想给母亲打个电话，问问她自己刚出生时是什么样子。号码拨到一半，又按掉了。

手术很快。她从麻醉中醒过来时，肚子像被掏空了一块。一个小护士扶着她去观察室，说：“回去注意休息，一个月内别同房。”李燕点点头，像听老师训话一样。那护士比她还小，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冷漠。

她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外面在下雨，不大，细得像针。她叫了辆车回学校，在车上给陈鹏发了条消息：“做完了。”陈鹏回了三个字：“受苦了。”她看着那三个字，忽然笑了起来。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她一眼，没敢说话。

之后几天，陈鹏每天派人往学校送汤。有时是鸡汤，有时是鸽子汤，装在保温桶里，送到宿管那里。李燕喝了一半，倒了一半。她不想喝，可身体确实虚得厉害，有时爬两层楼就出一身汗。陈鹏给她打了十几个电话，她接了两个。第一个只说了三句就挂了，第二个相对长一些。陈鹏在电话里哑着嗓子说：“燕子，我想见你。”李燕说：“我累。”就把电话挂了。

周末，陈鹏开车到学校后门等她。她出来了，人瘦了一圈，脸上没有血色。陈鹏把她接到那个小窝，炖了一锅鸡汤，香极了。她坐在沙发上，他端着碗，一口一口喂她。她不想吃，他就哄着：“再吃一口，就一口。”李燕把汤咽下去，眼泪滚进碗里。陈鹏慌了，放下碗去抱她。她把脸埋在他怀里，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猫。

第二天，陈鹏带她去郊外摘桃子。桃园里果子挂得满树都是，红红粉粉的，像一群胖娃娃的脸。李燕提着小篮子，在树间慢慢走。陈鹏跟在她后面，看她摘哪一个，就凑过去说“那个好，圆”。李燕不理他，自己摘自己的。阳光从桃叶间漏下来，她脸上的绒毛在光里微微发亮。摘到一半，她忽然回头，说：“陈鹏，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样下去会是什么结果？”

陈鹏站在桃树旁，手里捏着一片叶子，说：“我想过。可我想不出好结果。我只能尽量让你过得舒服一点。”

“可我不想一直这样。”李燕说，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我想有一个真正的家。”

陈鹏没说话。他只是走过来，把她的手牵起来，放进自己外套口袋里。

那个暑假，李燕没回家。她跟家里说在江城找了份暑期实习，想锻炼锻炼。母亲在电话里叮嘱了好一会儿，说要照顾好自己。李燕应着，心里虚得发慌。

她和陈鹏几乎天天在一起。那段时间，他似乎刻意减少了应酬，每天准时回来。两人去菜场买菜，去江边散步，去电影院看夜场电影。像一对正常的、不被人指点的夫妻。可每次走到民政局门口，或者看到街上有人拍婚纱照，李燕的眼神就会暗下来。她开始意识到，有些距离不是努力就能跨过去的。她可以住在他的房子里，睡在他的床上，吃他做的饭，却永远不能在晴天白日下，对别人介绍一句：“这是我丈夫。”

七月二十二日，日全食。

那天整个江城都热闹起来。人们涌上街头，买专用眼镜的摊子从早摆到晚。陈鹏特地请了假，带李燕到市郊的一个天文观测点。那地方是一片开阔的草地，来的人很多，有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影爱好者，有带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李燕拿了两副观测镜，分给陈鹏一副。陈鹏笑着戴上，说：“像幼儿园小朋友。”李燕说：“你才像。”

日食开始的时候，天一点点暗下来。周围的人群开始惊呼。李燕仰着头，透过镜片看太阳被月亮一口一口地吞下去。天光从金黄变成琥珀色，再变成一种奇异的灰紫，像是世上所有的颜色都被过滤了一遍。风也凉了，树影变得模糊，像被水浸湿的水墨画。

当天完全黑下来时，人群沸腾了。有人尖叫，有人鼓掌，有孩子在哭。李燕转头看陈鹏，发现他正仰着头，镜片后流下了一小串眼泪。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陈鹏反扣住她的手指，攥得很紧。

她抬头再看天。太阳已经不见了，只剩一圈银白的环，像一枚烧熔的指环。而月亮从太阳后面浮现出来，边缘镶着一圈璧丹珠似的光，璀璨得令人心悸，像一颗被黑丝绒托着的、会发光的胎记。

那一刻，李燕忽然觉得，他们之间的这段感情，就像这场日全食。明知道是短暂的，明知道天还会亮，太阳还会回来，可他们还是沉溺在了这片刻的黑暗里，像两个偷吃禁果的人，舍不得让光重新照进来。

他们回到小窝后，都没怎么说话。陈鹏去做饭，李燕在阳台上收衣服。收着收着，她忽然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白晃晃地铺满阳台，把她的影子压得很小很小。她没有哭，只觉得心口像压了一块石头，又冷又硬。

他们的感情没有断。不仅没有，反而在一次次争吵和和好中，变得越来越浓稠。浓稠得像一杯反复熬煮的草药，初入口时苦得发麻，可咽下去，舌根又能品出一丝回甘。李燕知道，这是一种错误的甜。可她已经把所有的味蕾都浸泡进去了，想回头，嘴里也再辨不出别的味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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