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错爱的形状

那之后的很多个夜晚，李燕都活在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里。

白天上课，她坐在教室后排，盯着窗外的银杏树发呆。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画着无意义的线条。老师在讲台上讲“对外汉语教学中的语用失误”，她听见了，却一个字都进不了脑子。手机在书包里震一下，她的心就跟着震一下。下课铃一响，她第一个冲出教室，跑到走廊尽头掏手机。

“今天降温了，记得多穿点。”——鹏程万里。

“食堂的饭不好吃，你去后门吃碗面吧，别省。”——鹏程万里。

“我刚开完会，领导讲了三个小时废话。想你了。”——鹏程万里。

李燕一条一条地翻，翻来覆去地看。他的消息从不多，却像一根极细的线，把她的白天和夜晚串起来。她回得短，“嗯”“知道啦”“你也是”。她还不习惯说那些软绵绵的情话，但她把每条消息都看过五遍以上，像在反复咀嚼同一颗糖。

他们见面，多数在晚上。陈鹏的工作白天排得满，只有晚上才有空。有时他来学校后门等她，有时她去茶楼附近的地铁站跟他碰头。然后他开车带她去僻静的地方——江边、城郊的旧公路、某个已经关门的公园外。他们把车停在黑暗里，聊天，听歌，接吻。

冬天的夜晚冷得刺骨，郊外的风像刀子一样穿过车窗缝隙钻进来。可也怪，每次只要两个人抱在一起，嘴唇贴上的那一刻，所有的寒意就都消失了。他的怀抱像一个移动的暖炉，把她的脊背、肩胛、指尖都烘得发烫。他们吻得很长，长到她忘了时间，忘了自己姓什么。车窗上结起一层白雾，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像隔着一块磨砂玻璃看人间。

有时她会害怕。害怕被同学看见，害怕被学校知道，害怕有一天这件事传回夏桑村，让父亲在讲台上抬不起头。可害怕抵不过想见他的冲动。每次他发来“今晚有空吗”，她都会盯着屏幕犹豫三分钟，然后回“有”。

她知道自己正在滑向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方，但她控制不住。

一月中旬，学校开始放寒假。李燕买的是腊月二十四的火车票，离出发还有五天。陈鹏说：“走之前，带你去个地方，放松一下。”

他们去了城南三十公里外的一个度假山庄。那地方建在半山腰上，一栋栋小木屋散落在树林里，像蘑菇一样。陈鹏订的是最里面的一间，带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个露天的温泉池，冒着白腾腾的热气。李燕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陈鹏显得很自然，帮她开了门，把她的双肩包放进柜子，然后说：“先吃饭吧，山庄后面有餐厅。”

晚饭吃的是火锅。热气氤氲里，李燕看着对面的陈鹏。他脱了外套，只穿一件黑色的薄针织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结实而不过分粗壮的手腕。他给她烫毛肚，七上八下，夹到她碗里。又给她倒了一杯温热的黄酒，说：“甜甜的，喝一点，驱寒。”

李燕抿了一口，果然甜丝丝的，像桂圆和红糖熬的水。她不知不觉喝了一杯，脸热起来，话也多了些。她跟他说学校里的琐事，说王晓晓的男朋友在楼下摆蜡烛，说英语老师上课点名让她读课文，她把“culture”念成了“咳嗽”。陈鹏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笑出声来，说：“你呀，怎么这么好玩。”

李燕不好意思了，低头吃碗里的牛肉。她发现陈鹏看她的眼神变了，变得比平时更热，像炭火上又浇了一层油。

回到木屋后，陈鹏说：“你先去泡个澡，解解乏。水我已经让人放好了。”李燕站在客厅中央，手指绞着衣角，小声问：“你呢？”

“我出去抽根烟。”他说，然后拿上烟盒走了出去。

李燕去了浴室。那里有一个大浴缸，水温刚好，浮着几片玫瑰花瓣，香得有些晕。她脱了衣服，滑进水里，热水把她整个人泡得酥软。她闭上眼睛，心跳却快得发慌。她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她已经十九岁了，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可懂得和经历是两回事。

泡了大约二十分钟，她擦干身体，换上了带来的干净睡衣。是一套粉色格子的棉布睡衣，母亲在集上给她买的，裤脚有些短了，露出半截脚踝。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的女孩，脸很红，像刚发过一场烧。

她推开门，陈鹏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听见响动，他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被什么烫了一下，喉结动了一下。他站起身，朝她走过来，停在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低头看她。她不敢抬头，只盯着他胸口的位置。

“你真好看。”他说，声音有些哑。

李燕想笑，没笑出来。他牵起她的手，带她走到卧室。那间卧室不大，床铺得整整齐齐，床头灯只开了很暗的一档，照得满屋子都是暖黄色的光。窗外的树影在窗帘上晃，像一只只修长的手在轻轻摆动。

他先坐下来，把她拉到自己腿上。她僵着，像一根被掰弯的竹竿。他轻轻抚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哄孩子。她的身体慢慢软下来，靠在他怀里。他吻了吻她的头发，又吻她的额头，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一件极珍贵的东西。李燕闭着眼，只觉得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被他带着走，忽快忽慢，像坐在一条夜色里漂流的小船上。

后来的事，她记不太清细节。只记得他离她很近，近得能听见彼此压抑的呼吸。她又羞又怕，几次想推开他，手却使不上力气。他停下来，伏在她耳边，喘着气问：“怕不怕？”她点头，又摇头。他吻了吻她的眼睛，轻声说：“我不勉强你。你随时可以说不。”李燕没说话，只是攥住了他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她害怕，可又不想让他停下。那种矛盾像两条绳子，把她往相反的方向拉扯。他也没有比她想得那么从容。她感觉到他的生疏和紧张，甚至带着一点笨拙。两个人在黑暗里靠得很近，像两只在风里试探着靠近的鸟，既想依偎，又怕惊动对方。

那一夜过得不算好。两个人都没怎么睡。李燕躺着，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心里空空的，又满当当的。说不清是失落还是踏实，只觉得有些东西从此不一样了。她说不出来哪里变了，但就是变了。像一条河，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拐了弯。

天亮前，她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醒来时，陈鹏还醒着，侧着身看她。他的目光很柔，像怕把她看碎了一样。李燕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小声说：“你一直没睡？”陈鹏“嗯”了一声，说：“舍不得睡。”李燕没说话，只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他手背上。他反过来扣住她的手指，紧紧的。

窗外有鸟在叫，天还没有大亮。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像在替他们呼吸。

第二天中午，陈鹏开车送她回学校。路上经过一家手机店，陈鹏停了一下车，下去给她买了一个充电宝。李燕说不要，他放在她腿上，说：“火车上能用到。”他的语气依然平静，可李燕看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到了学校门口，陈鹏没下车。他降下车窗，说：“我不进去了。你收拾好，走的时候给我发个消息。”

李燕站在车边，点了点头。他们隔着车门对望，谁也没有说话。最后陈鹏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说：“去吧。”

李燕转身走回学校。走到宿舍楼下时，手机响了。她打开，是一段语音。陈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些嘶哑，像刚刚抽过烟：“燕子，这些天……我很开心。认识你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日子还可以这样过。你路上注意安全，到家了告诉我。”

李燕把手机贴在耳边，听了一遍又一遍。冬日的阳光白晃晃的，打在她那件浅蓝色羽绒服上，颜色有些发亮。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个寒假还没有开始，她就已经开始想念了。

（本章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