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取通知书是一个烫手的信封。
李燕从邮递员手里接过来的时候,上面用黑色加粗的宋体字印着“江城市对外经贸学院”几个大字,旁边是学校徽标——一个半圆形的地球,上面插着两片橄榄枝,像极了小时候村口墙上刷的“教育要面向世界”的宣传画。她没敢拆,先跑回家,把信封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然后站在门口等父亲回来。
河南许昌下面的夏桑村,夏天热得像蒸笼,蝉叫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人的思路搅成一团浆糊。李燕站在院门口的槐树下,看远处的田地里有人弯腰锄草,日头把他们的影子压在脚边,短得像一个句号。她手里攥着那个信封,信封的一角已经被手汗浸软了。
父亲李根生骑着那辆凤凰牌二八大杠从学校回来时,车把上挂着一捆韭菜。他是夏桑村小学的语文老师,教了二十二年,从民办教师转正,工资从几十块涨到现在的一千七。李燕喊了一声“爸”,李根生把车支在门口,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问:“通知书到了?”
李燕把信封递过去。李根生没接,只说:“你拆吧,念给我听。”
她拆开信封。里面除了一张录取通知书,还有一份入学须知和一张银行卡大小的校园卡。她展开录取通知书,上面写得很正式:“李燕同学,经我校招生委员会审核批准,你被录取为我校人文学院对外汉语专业2012级本科生,请持本通知书于2012年9月8日至9日到校报到。”下面盖着一个红章,章上的字有些模糊,但能认出“江城市对外经贸学院”八个字。
“一年学费一万二。”李燕小声念出来,声音像被蝉鸣吞掉了半截。
李根生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红旗渠,点着,吸了一口。那烟是三块钱一包的,他平时舍不得抽,只在下午放学后,坐在学校门口的台阶上抽半根。李燕记得,有一次他抽到烟屁股都烫手了还舍不得扔,被路过的村人笑话。
“一万二就一万二。”李根生把烟头掐灭,丢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你考上大学了,爸就供你上。”
那天晚上,李燕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摊成一小片银白。她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父母的对话声,母亲在算账,说今年种的花生收成不好,小贩来收才两块三一斤,卖了不到三千块。父亲的工资每月一千七,刨去平时的人情往来和吃用,一年到头能存下五千就不错了。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夏夜的静把每个字都放大了:“一万二,再加上生活费、路费,一年下来得两万。燕子她弟明年也要上高中了……”
李燕把被子蒙在头上。她知道家里难,但她没有勇气说“我不上了”。那封录取通知书就像一个承诺,一个关于离开夏桑村的承诺。她想走,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哪怕外面只是一个名字听起来很洋气的民办三本。
从许昌到江城,坐火车要十六个小时。李根生买了两张硬座票,八月底的绿皮车里挤满了人,行李架上堆着编织袋、蛇皮袋、被子和塑料桶。过道里站满了无座的人,有的靠在椅背上打盹,有的蹲在地上吃茶叶蛋。李燕靠着窗户,看外面的田野、村庄、城镇一格一格地往后退,电线杆像一排排单调的感叹号,在暮色里渐渐模糊成黑影。
李根生坐在她旁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他带了两瓶水,几个煮鸡蛋,一袋子母亲烙的油馍。李燕吃了一个鸡蛋,油馍只掰了半个,剩下的都留给父亲。李根生不肯吃,推来推去,最后还是李燕硬塞到他手里。
车厢里的风扇嗡嗡地转着,吹出来的风带着汗味和泡面味。李燕从包里拿出英语单词本,翻了几页,又合上了。她英语底子弱,高中时英语满分一百五,她只能考九十出头。父亲说,学对外汉语的,英语肯定要好。她点点头,心里却有些发虚。
凌晨两点,火车在一个小站临时停车。李燕被吵醒,看见窗外站台上只有一盏昏黄的灯,一个卖茶叶蛋的妇女推着小车,在黑暗里喊了两声。李根生没睡,正借着车厢里微弱的光看一张江城市地图,那是他在许昌火车站买的,一块五一张,折痕已经很深了。他见李燕醒了,指了指地图上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位置,说:“这就是你们学校,在城东大学城,下了火车坐地铁一号线到终点站,再坐三轮车过去,五块钱。”
李燕“嗯”了一声。她看见父亲的手上,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粉笔灰。那双手在黑板上写了半辈子的字,现在要来送女儿上大学了。
火车到站时是清晨五点多。江城的天空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李燕跟在父亲身后走出火车站,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站前广场上全是人,密密麻麻的,像蚂蚁搬家。出租车在拉客,三轮车在吆喝,卖煎饼的摊子冒着油烟。一个中年妇女拉住李燕的胳膊,说:“小姑娘,住店吗?六十块一晚,有热水。”李根生把她护在身后,说:“不住,我们有人接。”
其实没有人接。他们挤上了地铁,早高峰还没开始,但车厢里已经站满了人。李燕第一次坐地铁,脚下有些不稳,抓住扶手才没摔倒。她盯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广告牌看,上面写着“江城市对外经贸学院——培养国际商务精英的摇篮”,旁边是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的照片,笑容灿烂。
出地铁站后,他们坐上一辆破旧的三轮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了十几分钟。三轮车夫说:“你们是去经贸学院报到的新生吧?这学校这两年可火了,人特别多。”李根生问:“学校咋样?”车夫笑了笑,说:“民办的嘛,学费贵,但环境不错。毕业了发的是本科学历,国家承认的。至于工作嘛,看个人本事了。”
李燕没说话,只是望着前方。车穿过一条两旁栽满法国梧桐的马路,梧桐叶有些已经泛黄,在晨风中轻轻摇晃。路的尽头出现了一座大门,门口拉着红色横幅,上面写着“热烈欢迎2012级新同学”。大门旁边竖着一块巨石,上面刻着学校的名字,金色的字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很多年后,李燕回想起来,觉得那就是她人生中的第一个港湾。她不知道自己将在这里停泊四年,也不知道四年后,她会像一条被抛下海的船,在风浪里打转。
学校很大,比夏桑村的面积还大。教学楼是红色的,宿舍楼是米黄色的,图书馆像一本打开的书,矗立在校园正中央。李燕被分到七号楼403室,六人间。父亲帮她把被褥和枕头铺好,又在衣柜里挂上她的几件衣服。衣服不多,只有三套夏装、两套秋装和一件冬天的棉袄。母亲本来要再给她买两条裤子的,她没要,说到了学校再买。
宿舍里其他五个女生陆续到了。一个叫王晓晓,上海人,父母开着小汽车送来的,带了一堆护肤品,行李箱上贴满了卡通贴纸。一个叫赵静,湖南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很热情,见人就分橘子。另外三个分别来自山东、江西和湖北,都是普通家庭。李燕睡下铺,靠窗,但窗外正对着一堵墙,下午才能见到一点太阳。
父亲在男生宿舍楼下的招待所住了一晚,第二天下午就赶火车回去了。临走前他带李燕去食堂吃了一顿饭。食堂很大,有上下两层,卖什么的都有。李根生点了一份土豆丝、一份红烧肉,又要了两个馒头。米饭要另外加钱,他没要。李燕说:“爸,你坐十六个小时的火车,多吃点。”李根生摆摆手,说:“我不饿,你吃。到了大学,该吃就吃,别省坏了身体。”
他吃完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信封,塞给李燕。李燕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钱,有百元的,也有十元二十元的,用橡皮筋扎着。
“三千块。”李根生说,“你妈凑的。生活费一个月一千,不够了打电话。学费学校会从卡里扣,你那张校园卡里已经存了六千,剩下的六千,我下个月再打。”
李燕把钱攥在手里,说:“爸,我找时间去做兼职。”
李根生看了她一眼,说:“先好好学习,钱的事别操心。爸还是那句话,你考上大学了,爸就供你上。”
他上了公交车,隔着窗户朝她挥了挥手。李燕站在学校门口,看着公交车拐了个弯,消失在一排梧桐树后面。九月的江城还有些闷热,她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一棵被移栽过来的树苗,根须还不适应这片新的土壤。
开学后的日子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人心。对外汉语专业的课不算多,但作业不少。周一古代汉语,周二现代汉语,周三英语精读,周四西方文化概论,周五写作课。李燕喜欢古代汉语和写作,因为能听懂。英语精读对她来说就像一场漫长的凌迟,每次上课她都要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假装做笔记,实际上是在用红笔在单词表旁边标注中文谐音,比如“economy”标成“一亏了没”,“culture”标成“考去”。
宿舍里其他人英语都不差。王晓晓是从小学英语的,口语流利得能去当校园广播员。赵静来自县城一中,高考英语一百二十八分。李燕不敢在她们面前背单词,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图书馆后面的小树林里,对着一棵树念课文。那棵树是银杏,秋天叶子黄得像小扇子,落了一地。李燕站在树下念“China is a country with a long history”,发音带着河南口音,重音总是落在不该落的地方。
她偶尔会想起父亲站在小学讲台上的样子。那时候她还在村里念小学,趴在教室窗户外面看父亲上课。父亲在黑板上写“春眠不觉晓”,粉笔灰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的袖口上。他转头问学生们:“谁知道‘晓’是什么意思?”没人回答。李燕在窗外喊了一声:“早上!”父亲笑了,说:“对,就是早上。李燕同学回答得很好,但下次要坐在教室里回答。”
那时候,她觉得未来就像父亲在黑板上写的字,一笔一划,方方正正,虽然不够惊艳,但至少清晰可见。
现在她坐在大学的课堂上,听老师讲“对外汉语教学的跨文化交际”,讲孔子学院在世界各地的分布,讲“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对中文人才的需求。她听见了,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模模糊糊的。她心里清楚,以她的英语水平,以后大概率当不了“对外汉语教师”,更不可能去什么孔子学院。她大概率的归宿,就是回到内地某个小城,像父亲一样当个老师,一个月拿两千多块钱,教孩子们认字造句。
这个念想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只是像一潭死水,不会流动,也不会干涸。
她开始找兼职。大一上半学期,她在学校后门的奶茶店问过,老板娘说要的是全职,而且是周末能上晚班的。她去快递点问过,对方说只要男生。她在学校论坛上看到有招家教的帖子,打电话过去,对方问她高考英语多少分,她说九十二分,对方说那算了。
十二月初,她终于在朋友的介绍下找到了一份兼职:在城东一家茶楼做服务员。茶楼不大,上下两层,装修得古色古香,客人不多,但总有几个固定的老主顾。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沈,说话慢悠悠的,看人时喜欢眯着眼。她问李燕能上什么班,李燕说晚上和周末都可以。沈老板说:“晚上客人少,但收工晚,你能行吗?”李燕说能。
茶楼的活不重,但也算不上轻松。烧水、泡茶、擦桌子、洗茶杯,闲下来就站在吧台后面等客人。有人的时候倒茶,没人的时候站着发呆。李燕最喜欢打烊后的那段时间,店里只剩她一个人,她把所有的茶杯洗好,排列在架子上,像一支等待检阅的队伍。然后她把地上掉落的茶叶渣扫干净,关灯,锁门,回学校。
末班车赶不上时,她就走回去。从茶楼到学校后门,差不多三公里。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她裹紧那件旧棉袄,沿着人行道快步走。路上偶尔有几辆小轿车飞驰而过,车灯从她身上扫过去,又迅速消失在黑暗中。她觉得自己像一根被风吹着跑的草,不知道明天会落在哪里。
但她还是走下去。一步一步地走,像父亲当年在黑板上写字一样,横平竖直,一笔一划。
(本章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一章 绿皮车往北,夏桑往南》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