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误入险地，百鬼桃林

日上三竿，天光澄澈，云霞敛迹。桃园城内，青瓦连甍，飞檐挑空，一派繁华气象。但在城主府后院墙下，却悄然酝酿一场诡谲风波。

灵蛇宗宗主段来生，孤身立于墙阴之下，衣袂微动，面色沉冷如铁。他双目微阖，十指掐诀，唇间低诵古咒，声若游丝，几不可闻。

刹那之间，地底窸窣作响，下水沟中腥风骤起，狗洞之内黑影翻涌——千百条毒蛇自暗处蜿蜒而出，或赤鳞如血，或墨纹似铁，或尾带铃音，或首呈三角，尽皆听令而行，如百军听鼓，齐扑城主府内院。

藏身暗处的独孤凡与昭阳公主对视一眼，眸中皆现惊疑之色。独孤凡眉峰紧锁，低声喃喃：“他到底意欲何为？莫非借蛇乱府，趁机潜入，想图谋不轨？”

昭阳公主轻摇团扇，朱唇微启，语带清冷：“不像。他步履虚浮，气息紊乱，显有内伤未愈。纵使入府，亦难脱身。”

须知，宋天刀之府邸，非止豪奢而已。其宅深九进，廊回径曲，机关遍布于砖石之间，暗弩藏于梁柱之隙；更有宋氏族中高手十余人，皆习刀法，守卫森严；门下弟子、江湖客卿络绎不绝，人人佩刀执剑，昼夜巡防。此地堪称龙潭虎穴，寻常高手岂敢擅闯。

而家主宋天刀，乃四大门阀之中第一高手。其所修《天刀九式》，刀出无痕，势若雷霆，临敌不过七式，敌首已落。至于第八、第九两式，从未示人，传闻一经施展，天地变色，鬼神皆泣，故无人知其真貌。

此时的段来生仍在墙下踱步，足尖点地，焦躁难安，额角隐见汗珠滑落，宛如热锅之上蝼蚁奔走。少顷，隐约听见府中喧哗顿起，仆婢奔走相告，惊呼之声此起彼伏：“有蛇！满地的蛇——”

“那边也有！快去禀报家主！”

所谓“家主”，即宋天刀。他每日寅时起身，率亲卫巡城一周，辰时归府用膳，午后闭关修炼《天刀九式》，直至暮色四合方歇。

却见段来生伫立墙下，耳听府中大乱，心中稍定，知计已成。特选白昼行事，正因夜深人静，蛇踪难察；唯白日众目睽睽，群蛇纷至沓来，方可震慑人心，引起全府骚动。但是，念及爱蛇将遭践踏击杀，不禁心头绞痛。他是个性情孤僻刻薄之人，寡恩少义，却待蛇如子，视之胜过性命。此番驱蛇犯险，实属万不得已，料定蛇群必然会有死伤，心实不忍。

这时，忽闻墙内传来一声急唤：“师父！师父……”这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凄惶，正是其徒尹凤。因仅隔一墙，字字清晰入耳。

段来生猛然睁目，眼中精光乍现，惊喜交加：“凤儿？可是你？”

“是我！师父救我！我右脚受伤了，跃不上高墙！”尹凤语带哽咽，原是前日误触捕兽夹，筋骨受损，行走艰难，纱布缠裹至今未解。

“别慌！”段来生低喝一声，身形倏动，纵身跃起两丈余高，手中蛇杖疾出，“咔”地一声插入墙壁半尺之深，杖尾深入墙缝。其身尚在上升之势，旋即足尖轻点杖身，借力再跃，二度腾空，终落于四五丈高的墙头。

若换作以前，段来生轻功卓绝，可踏雪无痕，凌虚七丈而不借外物。今因内伤缠身，元气大损，不得不以杖为阶，施“二连跳”之技，方得登顶。

“抓住绳子！”段来生探手入怀，取出一条细韧乌蚕丝绳，手腕轻抖，绳端如灵蛇游走，直坠墙内。尹凤一手抓住，段来生运劲提拉，纤影腾空而起，稳落墙头。

二人并肩立于高墙之上，段来生丢弃绳索，一手扶住尹凤臂膀，纵身跃下。落地之际虽稳，然而，尹凤右脚不敢着力，身形一晃，几乎倾倒，幸被段来生及时搀扶。

“脚伤还没好？”段来生低头审视，见其足踝仍裹白布，血迹隐约渗出

“伤筋动骨一百天，这回我是倒霉到家了？”尹凤噘嘴抱怨，原本明眸皓齿、俏丽动人之容，如今愁云密布，眉梢眼角尽是苦意。

“少发牢骚！”段来生沉声喝罢，松开扶持，再度腾跃，拔出嵌于墙中的蛇杖——此乃他贴身兵刃，通体雪亮，犹如白银所铸，平生未曾离手。

落地之后，段来生扶尹凤疾行，向南门而去

“有没有马匹？这般步行，根本逃不快！”尹凤边走边问，目光频频回首，惧怕追兵即至。

“没钱买马，不过，我寻得城外一僻静之所，可暂时避一避。”段来生语气略缓，实则心中亦无把握。自后墙至南门，看似咫尺，实则数十丈远，途中行人稀少，但城门口盘查最紧，尹凤一旦露面，极可能被人识破身份。

独孤凡与昭阳公主互望一眼，心意相通，当即纵步追赶，悄然尾随其后，誓要探明这师徒二人究竟想去哪里？

他二人无论如何也没料到，段来生竟以驭蛇之术，搅乱城主府！此举太过极端，前所未有。但另一疑窦随之浮现：尹凤与宋天刀究竟是何关系？为何会被拘于府中？

未几，段来生和尹凤已抵南门。此处人烟稀少，而城门守卒却有十人，各个身穿盔甲，腰悬长刀，戒备森严。盘查之将姓吴，副将职衔，原为宋天刀门下弟子，武功尚可，却未得传《天刀九式》。盖因宋天刀门徒虽众，但此刀法已视为不传之秘，唯恐刀式外泄，无法出奇制胜。

“站住！”吴副将腰悬长刀，横臂一拦，目光锐利扫过二人，忽凝于尹凤面上，眉头微蹙，“你是……。”

“你什么你！滚开！”尹凤怒目而斥，言语粗鄙，毫无闺秀之态。

吴副将一怔，尚未来得及反应，却见段来生袖中突闪红影，一物飞出，缠上其颈。定睛一看，竟是一条赤鳞毒蛇，长约三四尺，头呈三角，身泛寒光，冰凉滑腻，赫然是剧毒之种！

“蛇！”吴副将吓得魂飞魄散，手舞足蹈，左右士卒纷纷围拢欲助，岂料段来生袍袖再扬，七八条五彩斑斓之蛇纷飞而出，尽数缠上诸兵之身。众人惊叫连连，吓得面无血色，疯狂拍打撕扯，顿时乱作一团。

“走！”段来生挟尹凤腾空而起，越过关卡，落于城外两丈之地。可他伤体难支，不宜久施轻功，只得强忍痛楚，扶尹凤疾行向西北方。

独孤凡与昭阳公主趁乱掠影穿空，亦越城门关卡，紧追不舍。

桃园城外方圆十里，遍植桃林。时逢盛夏，正值桃花灼灼，粉霞漫野，香风十里，引来无数蝶舞蜂喧，宛如仙境。然而，西北方一处桃林，却迥异他处——名为“百鬼桃林”。

此林据传有进无出，林中花色妖艳，香气迷魂，路径交错如蛛网，地形异常复杂，步步凶险，处处杀机。更有传言称，林中有厉鬼潜伏，专吸生人精血。昔年曾有十余孩童失踪，尸骸现于林外，皆面白如纸，心血枯竭，故人称“百鬼食魂之地”。纵是宋天刀亲至，亦不敢擅入。

段来生此前多方打听，得知此地所在，他这人最大缺点就是不信邪，亦是觉得走投无路，唯有冒险一试。而独孤凡与昭阳公主亦不知此地凶险，四人相继闯入林中。

甫入桃林数步，四人顿感天旋地转，景物重叠，前后左右皆似相同，方向尽失，恍若陷入迷梦。段来生心知不妙，正欲凝神辨位，忽觉身后有人窥伺，回头一看，竟是独孤凡与昭阳公主。

“是你们？”段来生面色微变，以腹语传音，声冷如霜：“你们想怎样？”

“独孤凡！”尹凤一眼望见独孤凡，惊喜交加，不禁愁颜顿展，笑靥如花。

“段前辈别误会，我二人并无恶意。”独孤凡拱手为礼，神色恭敬，语气谦和。

“哼！既无恶意，为何尾随至此？”段来生冷眼相向，眸中杀机隐现，颇有敌意。

“段来生，此地是何处？”昭阳公主忽问，声音微颤，显然已察觉四周诡异非常，寸步难移。

“百鬼桃林。”段来生咬牙吐出四字，极不情愿。自踏入这片桃林开始，他便觉察到气机紊乱，天旋地转，仿佛陷入了迷魂阵。

“师父，你说这是百鬼桃林？”尹凤顿时花容失色，声音发抖，宋天刀曾三令五申，此地绝不可入，否则必死无疑！

“嗯。别怕，有为师在。”段来生强作镇定，抚其肩安慰道，“咱们无处可去，只能在这里暂避数日，待伤势痊愈，再图出路。”

“师父，你好糊涂啊！”尹凤几欲落泪，“为何不早告我？这是处绝地，都一百多年了，从来没人胆敢擅闯！”

独孤凡闻言蹙眉，低声问道：“此地当真如此凶险？”

“何止凶险！”尹凤悲叹，“传闻桃林深处有厉鬼出没！”

“胡言乱语！”段来生怒喝一声，声震林梢，“世上哪来的鬼神？不过是一片桃林而已，待我伤愈，一把火烧个干净不就得了！”

段来生素来不信鬼神，两日前，他曾与尹凤独闯镜湖，故意去招惹那传说中的镜湖玄蛇，险些葬身蛇腹。今虽重伤在身，胆魄犹存，岂肯屈服于一片桃林？

但这次，他终究低估了百鬼桃林之诡异。此地之险，不在毒虫猛兽，而在人心迷失、天地倒转。较之镜湖那一洼浊水，其凶险有过之而无不及……

风起林动，桃瓣纷飞如血雨，四人身影渐没于迷雾深处，唯余低语回荡林间，似有无数冤魂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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