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账本

省城。傍晚。

林川在城中村口，下了车。

短信是一个小时前收到的，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柳巷，14栋，302。天黑前来。"

林川看了很久，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柳巷。

他先没急着进去。他在巷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蹲在路边点了一根。他抽着烟，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没有跟着的人。

他又绕了一圈，从另一头进柳巷。他走得不快，眼睛扫过每一扇门、每一道帘子。

城中村这种地方，藏一个人容易，跟一个人也容易。他得先确认，这地方是干净的。

巷子很窄。两边是握手楼，楼挨着楼，中间伸手就能够到。头顶电线密密麻麻，晾衣杆横七竖八。

一楼是小卖部。老板坐在门口看手机。林川问了一句："14栋，在哪？"

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往里指了指。

14栋在巷子尽头，六层楼，外墙的漆掉了一大块。

林川没直接上楼。他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听了听楼上的动静。

安静。只有电视的声音。

他上楼。三楼，302。

他敲门。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女人，在门缝里，看着他。

黑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旧毛衣。

林川差点没认出来。

"进来。"她说。

林川进去。她关上门，反锁。

屋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行李箱。

窗外是对面楼的墙，阳光照不进来。屋里开着灯。

"红头发——"林川说。

"别叫那个名了。"她说，"我现在叫赵姐。"

她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她坐在床沿。

"你真来了。"她说。

"你知道我会来？"林川问。

"我赌你会来。"她说。她看着林川，"那张纸，你收到了。"

"收到了。"林川说，"小湾。"

"小湾是真的。"她说，"娘娘庙是放的风。"

她站起来，走到行李箱旁边，蹲下，打开箱子。

她从箱子底层，拿出一个防水袋。

袋子里，是一本旧笔记本。

硬面的。封皮磨得发白。

她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推给林川。

"老郑的账。"她说。

林川看着那本本子，没有动。

"我跳海前，"她说，"从老郑船舱里，顺的。"

"他把账记在本子上，"她说，"记了一年。"

林川，想起，66章，那个夜晚。

"你跳下去，"林川说，"怎么活下来的？"

"防波堤边上，"她说，"有个船坞。"

"我游过去。船坞底下，系着一条，小舢板。"她说，"我爬上去，划到，渔港外头。"

"天亮，"她说，"有条渔船，从旁边过。我喊。他们，把我捞上去了。"

"他们，"林川说，"没问？"

"问了。"她说，"我说，被债主追，跳的海。"

"他们信了。"她说，"这年头，跳海的，多了。"

她，说得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渔船，在，邻县，靠岸。"她说，"我坐车，来的，省城。"

"账本，"林川说，"一直在你身上？"

"防水袋。"她说，"跳海前，我就，系在，腰上。"

她看着林川："我，豁出去，跳，这一回。总不能，白跳。"

林川，翻开，笔记本。

纸有点皱，被水泡过，边角卷了起来。但字还能认。

一行一行的日期。一行一行的船次。

"三月五日，三船。""三月十二日，两船。"

每一行后面，都写着一个字：南。

货数，有的写两个，有的写三个，有的写一个。

没有名字。只有数字。

可林川看得懂。

那是人。

他翻到最后几页。

最后一页，被撕掉了。撕得很急，留下一截撕口。

撕口前面那一页，写着：

"月底周五。三船。小湾。"

林川看着那行字。

月底。周五。三船。小湾。

"最后一页，"林川说，"写的是什么？"

"接货的人。"红头发女人说，"老郑不让我看。他撕的时候——"

她停了一下："我在门外。我听见撕纸的声音。"

"他撕完就出海了。"她说，"那天，是老周死的第二天。"

林川抬起头。

老周死的第二天。老郑撕了接货人的那一页。

"还有，"红头发女人说，"夹层。"

林川摸了摸笔记本的封皮，摸到夹层。他小心地拆开封皮。

夹层里有一张照片。

照片被水泡过，颜色发黄，边角烂了。

照片上是两个男人，站在一条船上。

其中一个年轻一点——是老郑。

另一个五十来岁，脸很黑，站在船头，看着镜头。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个字。水洇了，只剩半个字。

林川看了很久，认不出那是什么字。

"老郑说过，"红头发女人说，"他这条命，是照片上那个人给的。"

林川把照片放回夹层，把笔记本装进防水袋。

他抬头看她："你跟我走。"

她摇头。

"老郑的人到省城了。"她说，"他们找我，不找你。"

"你带着账走。"她说，"我留这儿，引开他们。"

"不行。"林川说。

"我这一辈子，"她说，"就会两件事。"

"一件是看人，"她说，"一件是跑路。"

她看着林川："你走。我往东，你往西。"

"他们认我，不认你。"

林川看着她，看了很久。

楼下传来摩托车的声音。

红头发女人脸上的表情变了。

"来了。"她说。

她一把拉开窗。窗外是对面楼的墙，墙上有一道铁梯。

她已经踩过点了。

"后窗。"她说，"爬铁梯上天台。天台连着十几栋楼。"

"你走不了？"林川说。

"我能走。"她看着他，"可账得走。"

"账在你手里，"她说，"我才能活。"

林川看着她："那，你呢？"

"我，"她说，"有人找过我。省城，有个做家政的中介，愿意收人。"

"她说，"她顿了一下，"我这种，能吃苦的，好找活。"

林川，没有说话。

一个管了半辈子夜场的女人，最后打算去干家政。

"你，"林川说，"真打算，就这么，活着？"

"不然呢？"她说，"我这种人，能活着，就烧高香了。"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很急。很多人。

林川把防水袋揣进怀里。

他看了她一眼。

"红头发。"他说。

她笑了一下。染过的黑发下，她的笑很淡。

"走。"她说。

林川翻出窗。铁梯生了锈。他爬上去。

他爬到天台，回头。

红头发女人站在窗口，看着他。

她把窗关上了。

林川在天台上站了一秒。

他转身，跨过楼与楼之间的缝，跑过一栋又一栋的天台。

身后，14栋302的窗里，传来一声门被撞开的响。

林川没有停。

他跳过最后一道缝，从另一栋楼的楼梯下去。

他走出巷子，拦了一辆出租车。

"客运站。"他说。

车开走。林川坐在后座，把防水袋抱在怀里。

他闭上眼。他想起红头发女人说的话：

"账在你手里，我才能活。"

他到客运站，买了回临港的票。

候车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一条短信。新号码。

"我没事。东城工地，我有熟人。"

林川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放进口袋。

车来了。他上车。

他坐在窗边，掏出防水袋，打开笔记本。

他看着那个被撕掉的页的撕口。

月底周五。三船。小湾。

他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背面，半个字。

他把照片翻过来，对着窗外的光。

半个字。

林川盯着那半个字，看了很久。

像"顾"。又像不是。

他收起照片，给苏晚发消息：

"账本到手。月底周五，三船，小湾。"

苏晚回得很快：

"顾巧云今天，去海州了。"

林川坐在车窗边，没有动。

顾巧云去海州了。

月底周五。三船。小湾。

他收起手机，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

账在他手里。可顾巧云已经动了。

他还是，慢了一步。

他把笔记本合上，装回防水袋。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想了很久。

账本上的日期，从三月排到月底。隔几天一船，多的三船，少的一船。

一年下来，几十船。每一船后面，都只写一个"南"字。

没有名字，没有数字之外的任何东西。

可老郑记了它一年。红头发女人拼了命把它带出来。

这本能要老郑命的东西，不会只是一本船期表。

林川又摸了摸封皮的夹层。照片还在。

照片上那个脸很黑的男人，站在船头，看着镜头，像是认得拍照的人。

老郑这条命，是那个人给的。

那，那个人，又是谁给的？

林川闭上眼。车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他想起老马的话："真正收货的，在海上。"

他想起顾巧云的话："我也有一个想救的人。"

他想起红头发女人的话："账在老郑手里。老郑的账，在顾巧云手里。"

现在，账，在他手里。

可顾巧云，已经先一步去了海州。

她，是去收账的，还是去毁账的？

林川睁开眼。他看着车窗外，黑下来的田野。

月底，周五。他还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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