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日常》

回到营地之后的三天，林深什么正事也没做。

他每天早晨照常去碰鼻礼。天刚亮透的时候走下坝坡，走到碎石滩入口，蹲在最后一级台阶上伸出手。P-01从浅谷方向走过来，围巾和五根红绳都在，大灰、二灰和小灰跟在它后面。它低下头，鼻尖碰了碰他的掌心，温热的，湿润的，碰一下然后收回去。它抬起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那声熟悉的低鸣。然后它转身走回浅谷，三头小的跟在后面。他蹲在台阶上看着它们走远，站起来，走回坝顶。

第二天早晨碰鼻礼结束之后，他没有直接去穹顶。他站在台阶最上面一级，面朝浅谷的方向多站了一会儿。方先生站在围栏边上，手里攥着小笔记本，正在低头写着什么。他写完之后抬起头，正好和林深的目光对上。他点了点头，林深也点了点头。两个人没有说话。

小满从穹顶门口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根红绳，朝他招了招手。“先生，第三排那棵新芽的果，今天早上裂了一道缝。”

他跟着她走进穹顶，蹲在第三排苗架旁边。新芽侧枝上的那粒果——它自己结出来的第一颗果——已经长到了小半个拳头大小。表皮从青色开始转向淡红，顶端的颜色最深，接近深红。就在顶端偏左的位置，果皮上裂了一道细细的缝，缝的边缘微微翘起，露出里面深红色的果肉。裂缝大概一厘米长，很细，但确实裂开了，边缘的果皮翘起来一小片，像一张合不拢的嘴。

“要摘吗？”小满蹲在旁边问。

他看了一会儿那道缝，伸出手指在果皮表面轻轻按了一下。果实有弹性，不是过熟的那种软塌塌的手感。他收回手，面朝小满的方向。“再等一天。明天早上摘。”

小满点了点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新的红绳，系在新芽旁边的竹签上。绳结打得很紧，双结，绳尾朝外垂着，和之前那根并排。两根红绳在晨光中泛着不同深浅的光泽，一根深红，一根淡红。

那天上午，石头和铁柱在坝顶中央画了一幅新画。这次他们没用炭条在雪地上画，用的是从食堂灶台下扒出来的半截粉笔和一块捡来的废纸板。石头画了一头蓝灰色的变异体，四米高，脖子画得特别粗，上面圈了一条红色的围巾。左前爪上画了五根红色的短线，一根挨着一根。铁柱在旁边画了三头小一号的，排成一行，跟在大的后面。小雨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拿过粉笔在大的那头旁边画了一个小人，手里端着一只碗，碗口冒着几道弯弯的线——是热气。

小陈走过来看了一眼，蹲下来问石头“这个小人是谁”。石头说“是赵姐。她在给灰大送汤”。小陈笑了一下，把纸板拿起来，说贴到主控室墙上去。石头追在他后面喊“贴高一点，让灰大也能看见”。小陈把纸板贴在主控室门边的墙上，高度刚好和石头的视线平齐。

那天中午，陈卫国在食堂里把一张新纸贴在墙上。纸上写的是重新排过的巡夜表。观察员方先生来了之后，联盟那边要求归零营地提供一份日常巡夜的记录。陈卫国把每个人的名字和巡夜时段列清楚了，每天三班，南侧和东侧各一班。刘哥端着碗走过来，站在墙前面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他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碗放在回收桶里，然后把挂在墙上的那把柴刀拿下来，别在腰后面。

赵姐从食堂后面搬了一筐干野菜出来，坐在食堂门口的凳子上挑拣。小满蹲在旁边帮她，把枯叶和碎末拣出来扔进一只小桶里。石头和铁柱蹲在食堂门口的地上，用粉笔头画格子。小雨蹲在他们旁边看。

那天下午，林深在穹顶里整理苗架上的旧布围帘。他把围帘解开，抖了抖上面的灰，重新系紧。系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小满推门进来，手里攥着喷壶。她蹲在第四排苗架旁边给苗浇水，水从滴灌头里滴下来，落在覆土表面，渗开一小圈深色的湿痕。她浇完水把喷壶放回工具箱，蹲在苗架旁边，面朝他的方向。

“先生，赵秉文输了之后，他还会来吗？”

“可能会。但他在联盟内部能动的空间小了。调查组在查他。他不能明着动。”林深把围帘的最后一根系好，面朝她的方向。“秦霜在联盟里盯着。如果他有什么动作，她会知道。”

小满点了点头。她蹲在苗架旁边，手搭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新芽的方向。那粒果上的裂缝比早上大了一些，边缘的果皮翘得更开了，露出里面深红色的果肉。

“先生，明天早上摘了之后，能不能给灰大尝一口？”

“能。”

小满的嘴角弯了一下。她站起来，拿起喷壶走出穹顶。林深蹲在苗架旁边，把围帘的最后一根系好，然后站起来，走出穹顶。

他在坝顶东侧的台阶最上面一级站了一会儿，面朝浅谷的方向。P-01在碎石滩入口站着，围巾和五根红绳都在。大灰、二灰和小灰站在它身后。方先生站在围栏边上，手里攥着小笔记本，正在记录。他写了一会儿，抬起头，目光和林深对上了。他点了点头，然后把笔记本合上，夹在腋下，走回主控室的方向。

那天傍晚，小满在穹顶里给第三排苗浇最后一次水。她蹲在苗架旁边，手搭在膝盖上，面朝新芽的方向。新芽侧枝上的那粒果已经红透了，裂缝的边缘翘起来一小片，果肉露在外面。旁边的两根红绳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穹顶。她在坝顶东侧的台阶最上面一级站了一会儿，面朝浅谷的方向。P-01在浅谷里卧着，围巾和五根红绳都在。三头小变异体围在它周围。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穹顶。

那天夜里，林深在浅谷里坐了一会儿。P-01卧在旧毛衣旁边，下颌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阖着。他背靠着凹地边缘的灌木根，面朝它的方向。月光从谷口的灌木缝隙间漏进来，在凹地中央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斑。光斑落在它蓝灰色的鳞甲上，落在深红色的围巾上，落在左前爪那五根并排系着的红绳上。

“第三排那棵新芽的果裂了一道缝。明天早上摘。”他说。“小满说想给你尝一口。”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嘴唇微微张开，喉部的震动变得有节奏了一些。

“……新……的……果。”

三个字，停顿了两次。它的发音平稳而清晰。它的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林深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面朝它的方向。他坐了一会儿，然后靠在灌木根上。月光从谷口的灌木缝隙间漏进来，在凹地中央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斑。他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面移到西面。他没有睡着。他只是坐着，面朝它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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