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下山

山路难走，矿奴们排成一队，低着头，一步一步往下挪。

沈凡走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人。他肩上挑着担子，里头是落霞宗上师们要用的东西，锅碗瓢盆，还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瓶瓶罐罐。担子不重，可山路滑，他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才不摔跤。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青石矿场。

外头的天，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山风一阵一阵地刮，吹得人睁不开眼。路两旁长着半人高的荒草，草叶发黄，沾着露水，把他的裤腿打得透湿。

再往远处看，山的另一边，能看见几缕黑烟，从山脚的方向升起来。

沈凡知道，那大概就是清河镇。

落霞宗的人走在最前头。那个内门弟子骑着白灵兽，走得不紧不慢。他一身白衣，年纪看着不大，可眉宇间透着一股冷意，一路上没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几个外门弟子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大气都不敢出。

矿奴们更是连头都不敢抬。

沈凡却偷偷打量了好几次。

这就是修仙者。他在矿场里听人说了四年，说修仙者能飞天遁地，能移山填海，能长生不死。可直到今天，他才知道，修仙者和他们这些矿奴，是两种活物。

人家骑灵兽，他们挑担子。人家一句话，他们就得把命交出去。

沈凡心里那点刚刚冒头的念想，被这现实一点一点浇凉了。

可他没死心。

他想起自己的右眼，想起东矿道里看见的那团光，想起老陈头说的“山底下埋着东西”。他忽然觉得，修仙者也没什么了不起。他们再厉害，不也找不到那东西吗？

而他的右眼，能看见。

这个念头，像一簇火，在他心里重新烧了起来。

傍晚，队伍走到半山腰，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扎了营。

矿奴们被赶去捡柴、生火、搭棚子。沈凡分到了捡柴的活儿，他抱着几根枯枝往回走，经过白灵兽身边的时候，那畜生忽然打了个响鼻，铜铃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他。

沈凡脚步一顿。

白灵兽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前蹄不安地刨着地，像是看见了什么让它害怕的东西。

那内门弟子皱起眉，朝沈凡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的坐骑。“畜生，叫什么？”

白灵兽却不肯安静，反而更躁动起来，拼命往后退，几乎要把拴它的绳子挣断。

内门弟子的脸色变了。

他顺着白灵兽的目光，朝沈凡看过去。沈凡站在原地，抱着柴，一动不敢动。

内门弟子眯起眼，打量了沈凡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你，过来。”

沈凡硬着头皮走过去。

“叫什么？”

“沈凡。”

“把手伸出来。”

沈凡愣了一下，还是照做了。他伸出那双长满硬茧的手，摊在内门弟子面前。

内门弟子没碰他，只隔着一点距离，凝神看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奇怪。”他喃喃道，“一个废骨，身上怎么会有……”

他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口，抬头看向清河镇的方向。

沈凡也下意识地跟着看过去。

就这一眼，他右眼深处，一阵刺痛。

他看见清河镇的方向，升起了一团黑气。那黑气浓得化不开，像一条条扭曲的蛇，从镇子里钻出来，往天上爬。黑气里头，好像有无数张脸，在无声地嘶喊。

沈凡身子一晃，差点栽倒。

内门弟子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你看见了什么？”

沈凡喘着粗气，脸色煞白。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两个字。

“清河……”

内门弟子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松开沈凡，转身对几个外门弟子厉声道：“都打起精神！今晚，怕是要出事。”

话音未落，山坳外头，忽然刮来一阵腥风。

那风冷得刺骨，带着一股腐烂的味道。篝火被吹得忽明忽暗，几个矿奴吓得抱成一团。沈凡站在原地，右眼剧烈地跳着，他看见山坳外的黑暗里，有东西在动。

不止一个。

内门弟子已经抽出了一柄雪亮的长剑，剑身上泛起一层青光，照得他半边脸都绿了。

“护住营地！”他大喝一声，“谁都不许乱跑！”

沈凡被推到了人群里。

他缩在矿奴中间，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可他的右眼，却盯着山坳外的黑暗。

那些东西，越来越近了。

他看清了。那是一群，从清河镇方向，爬过来的，人形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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