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雨前的茶

靖王回到王府时，天色已经暗了。暮春的晚风带着潮湿的泥土气味，穿过王府层层叠叠的庭院，吹得廊下灯笼微微摇晃。他径直入了书房，将外袍脱下来，随手搭在紫檀木雕花架上。

刘嬷嬷跟在他身后，接过外袍，欲言又止。

“嬷嬷，你有话就说。”靖王在书案前坐下，随手抽了一封折子翻开。

刘嬷嬷把外袍叠好，放在一旁，斟酌了半晌才开口：“王爷，今日您去丞相府，那苏家小姐……可还正常？”

“不正常。”靖王头也不抬。

刘嬷嬷叹了口气：“老奴也觉着不太对劲。您说这京城里多少名门闺秀，哪个不是上赶着想嫁进王府？偏她像躲瘟神一样躲您。老奴在宫里几十年，就没见过这样的。”

靖王翻折子的手停了一瞬，随即继续翻：“所以，她要么是真心不想嫁，要么是演了一出好戏。嬷嬷觉得是哪种？”

刘嬷嬷想了想：“老奴说不好。但有一点老奴可以肯定：那丫头，不是个简单人。”

“哦？”靖王放下折子，来了兴趣，“何以见得？”

“她跟老奴说了一句话。”刘嬷嬷的表情有些凝重，“她说，她上辈子用尽全力去争了，结果死得很惨。这辈子，不想再死一次。”

靖王沉默不语。书房里静默了片刻，窗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竹帘哗哗作响。

“老奴觉着，这不像是十七岁的姑娘能说出来的话。”刘嬷嬷压低声音，“王爷，您说她会不会是……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子不语怪力乱神。”靖王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不管她是真摔坏了头，还是装神弄鬼，等进了王府，有的是时间慢慢看。你下去安排吧，聘礼的事，不必再克扣了。”

刘嬷嬷一愣：“王爷，您不是说，给一半就行……”

“按全份例给。”靖王重新拿起折子，“免得她说本王小气。”

刘嬷嬷应了一声，退了出去。靖王盯着折子上的字，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苏念安那副样子，素衣木簪，裙角沾泥，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站在门口，笑得没心没肺。

“我上辈子用尽全力去争了，结果死得很惨。”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不疼，但就是硌得慌。萧景琰不喜欢这种感觉。他习惯掌控一切，习惯看透人心，可苏念安这个人，像一团雾，他越看越看不清。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旧事。那时他不过十岁出头，跟着皇兄们去苏府赴宴，在花园里见过一个小姑娘。那小姑娘穿着一身红裙子，爬在树上摘石榴，底下围着一群丫鬟急得团团转。她觉得有趣，坐在树杈上笑得前仰后合，把石榴籽吐得到处都是。

后来他听人说，那是苏丞相的嫡女，苏念安。

当年的小姑娘，如今长大了，变成了一个满嘴“上辈子”的怪人。靖王放下折子，走到窗前。夜风拂面，带着远处的犬吠和更鼓声。他望着丞相府的方向，轻声说了一句：

“苏念安，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而此刻的丞相府里，苏念安正躺在浴桶中，闭着眼睛，任由温热的水漫过她的肩膀。翠屏在旁边撒着干花瓣，嘴里絮絮叨叨：“小姐，明天去买衣裳，顺便去趟药铺吧。奴婢觉得您这脑袋真的得再看看。”

“不用。”苏念安睁开眼，看着水面上漂浮的花瓣，“我脑子好得很。比上辈子……比任何时候都好。”

“您又说胡话了。”翠屏嘟囔。

苏念安笑了笑，没有接话。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十根手指在水汽中若隐若现，白净，完好，没有血，也没有伤口。

“翠屏。”她说，“我给自己想了个小名。”

“啊？”翠屏来了精神，“什么小名？”

“咸鱼。”苏念安说。

翠屏手里的花瓣撒了一半，僵在半空：“咸……咸鱼？小姐您是不是想吃鱼了？我这就让厨房给您蒸一条……”

苏念安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在氤氲的浴室里回荡，又轻又脆。

“傻翠屏。”她笑着摇了摇头，闭上眼，整个人滑入水中，只露出半张脸。

这辈子，她要做一条最咸的鱼。管他王爷不王爷、宫斗不宫斗、女主不女主的，她就在自己的小院子里躺平了。谁都别想把她再拽回那个吃人的漩涡里。

谁都别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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