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咔哒。

细微的锁芯响动，在死寂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困住沈家三口多日的心魔屏障，裂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楼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步子沉稳，带着公事公办的压迫，不给屋内人半点躲闪拖延的余地。

先前邻里敲门，只是随口问询。

但这一回不一样。

接连几晚，这户家中传出哭嚎争吵，还有纸钱碎片莫名其妙飘到楼道。楼里住户心里不安，投诉一层层堆上去，社区工作人员只能上门，实地核查居家异常。

逃不掉，也躲不开。

沈建国后颈猛地一麻，寒意顺着脊梁往上窜，冷汗顷刻间浸透后背衬衣，他手指不自觉攥紧裤缝。

刘梅腿一软，险些坐倒在地，眼底翻涌着实实在在的慌乱。

亡魂纠缠、连日精神的磋磨，他们尚且咬牙硬撑。可只要外人踏进家门，他们苦心经营多年，那副痛失爱女的可怜家庭模样，就会彻底撕碎。

这么久，他们靠着这层伪装博取邻里同情，遮掩自家的私心。一旦戳破，等待他们的，便是周遭所有人的指点与唾弃。

“开门，社区回访！接到居民多次反映，你家夜里异响不断，需要入户核查情况！”

门外的声音清清楚楚，没有商量的余地。

沈俊僵站在原地，指尖不停发抖。幻境里无休止劳作的疲惫，墙面反复浮现的索取记录，早把他的心神撕扯得千疮百孔。愧疚时时往上冒，可刻了二十多年的自私惯性，依旧不肯完全退去。

沈建国喉头滚动，压下嗓子里的干涩颤抖，强撑着一家之主的架子，隔着门板回话。

“知道，马上开门。家里只是人身体不舒服，闹了点矛盾，没有别的事。”

话音落，他伸手推开房门。

那道禁锢心神的心魔壁垒，彻底碎开。

楼道刺目的白光从门缝撞进来，撕开屋内沉沉的黑暗，落在沈家三口身上。几个人脸色灰败，眼白爬满红血丝，一身狼狈。

两名社区工作人员，还有两个放心不下的邻居，一并迈步跨进屋子。

刚踏进客厅，几人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门窗关得严实，屋里却浸着一股化不开的冷意。

“屋里怎么这么凉。”一位邻居低声开口，目光快速扫过房间各处。

沈家三人还没来得及编造说辞，诡异的景象已经在众人眼前上演。

抽屉锁扣咯吱弹开，没有外力触碰，那本磨旧的黑色账本，慢悠悠滑出来，平摊在茶几正中。

一笔一笔字迹清清楚楚，记录着沈青梧自十八岁起上交的工资，每月贴补家里的转账，替沈俊填平网贷窟窿的一笔笔钱款。整整五年，全是她熬夜拼命换来的血汗。

在场众人神色骤然一变。

还不等众人消化账本上的内容，雪白的墙面忽然亮起。

一条条尘封的聊天记录，浮现在墙壁之上。

【姐，我没钱了，转我两千。】

【姐，网贷到期，你帮我还上。】

【加加班怎么了，你是姐姐，本来就该撑起家里。】

一行行字句，全是沈俊理直气壮的索取。

客厅陷入死一般安静。

邻里心中过往的印象轰然崩塌。哪里是什么懂事弟弟，什么命运坎坷的一家人，分明是全家死死榨取长女，把她当成源源不断的提款牛马。

地面轻轻震颤，几片发黑的香火残灰，从角落悠悠飘落，落在众人视线正中。

一位上了年纪的邻居看见香灰，脸色骤然铁青：“这不是普通祭拜用香，是锁魂香，用来拘住亡魂，盗取气运寿元的歪门道。”

一句话落，满屋人后背发凉。

夜半哭声、闭门不出、种种怪事，全部有了解释。

不是女儿意外病故，家人悲痛难安。

是他们耗尽女儿一生，人死之后，还要燃香拘住魂魄，掠夺她残存的气运苟活。

维系多年的伪装，碎得干干净净。

“不是这样！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刘梅瞬间失控，双手胡乱挥舞，语无伦次地辩解，“我们生她养她，她回报家里理所应当！是她死后心狠，不肯放过我们！”

事到如今，她依旧不肯认错，把所有过错推给已经死去的沈青梧。

沈建国垂着头，再也抬不起眼皮。往日那副沉稳大家长的姿态荡然无存，只余下满身的狼狈，不敢迎上任何人的目光。

沈俊浑身止不住地哆嗦。自己那些自私不堪的过往，被赤裸裸摊在所有人眼前。幻境里无休止劳作的窒息感翻涌上来，愧疚淹没心底残存的不甘，嘴唇反复颤动，却半个辩解的字都说不出口。

屋内灯光猛地暗下去，阴风在房间盘旋流转。

一道白衣身影，自阴影之中缓缓显现，立在客厅正中。

沈青梧面容清冷，不见狰狞暴怒，可这份平静，反倒叫旁观的人心头生寒。在场众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呼吸都放轻。

她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一家三口，声音不高，却字字落进每个人耳朵。

“十八岁之后，我已经成倍还清养育的情分。”

“我熬坏身体，耗掉青春，供养你们全家安逸度日。活着，做你们的牛马；死了，还要被香火锁魂，被窃取气运寿元。”

“你们贪图名声，想要旁人的怜悯，想要安稳过完余生。”

她抬眼，望向面前三人。

“那我便亲手撕碎这层外壳，让你们往后余生，活在旁人的指点，还有无尽悔恨之中。”

围观的邻里心中五味杂陈，看着白衣亡魂，再看沈家三人，善恶对错，已经无需多言。

众人以为这场当众揭穿，便是一切的终局。

沈青梧视线垂下，落在地上那堆发黑的香灰碎片上，眉眼间掠过一抹冷意。

“你们借走我的气运，偷拿我的寿元，苟活了这么多年。”

“眼下的羞辱，精神折磨，仅仅只是利息。”

她的声音轻得近乎叹息，却带着最终审判的重量。

“接下来，该清算那些借来的命。”

阴风骤然暴涨，地上的香火残灰脱离地面，洋洋洒洒，缠绕向沈建国、刘梅、沈俊三个人的四肢。

借来的阳寿，开始倒数。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