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 心狱难逃，夜夜惶惶

道士仓皇逃走，屋门虚掩，一推便可开启。

沈建国扑过去用力拉开大门，楼道灯光照进来。可脚刚踏出家门一步，无数破碎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

沈青梧累死倒在厨房的模样、香火锁链缠绕魂魄的剧痛、法坛之上锁魂的黄符……铺天盖地的幻象狠狠冲击他的神智。

脑袋剧痛眩晕，恶心感翻涌上来，他踉跄后退，慌忙关上房门。

沈俊不信邪，咬牙冲上前想要向外奔跑。同样的梦魇幻象扑面而来，耳边全是沈青梧生前疲惫的叹息，巨大的窒息感死死攥住他，吓得他尖叫着退回屋内。

门，可以打开。

可他们，不敢走出去。

一旦踏出门槛，就要直面自己造下罪孽铸成的幻梦折磨。

电话拿起来可以拨通，听筒能够听见外界人声。可只要他们想要向旁人吐露家中真相，喉咙便像被无形寒意扼住，怎么都说不出锁魂、厉鬼半分实情。求救无门，不是物理隔绝，是心魔禁锢。

沈青梧隐在阴影之中，并不频繁现身。

无边的恐惧却时时刻刻包裹三人。

黑夜降临，梦魇如期而至，不再单单针对沈俊。

刘梅的梦境反复回放腊月二十九那个傍晚。厨房满地冷水泡沫，沈青梧直挺挺倒在地上，而她第一念头盘算的是损失一份收入。梦里一遍遍逼她直面自己不愿正视的罪孽。梦醒之后，冷汗浸透被褥，可醒过来，心底又会立刻涌出自我开脱：我也是为了这个家。

沈建国困在无穷无尽的账本幻梦里，一笔笔沈青梧上交的工资、替沈俊偿还的房贷，密密麻麻堆砌而来，将他层层掩埋。

沈俊依旧逃不开永无止境的家务与还贷噩梦。梦里他不停洗涮、不停还款，永无喘息之机。

夜半时分，空无一人的厨房会传来哗哗的洗碗声响。衣柜柜门毫无外力，缓缓弹开，沈青梧生前旧衣物一件件滑落地面。供桌上的香灰，时常悄无声息落在枕边被褥。

看不见人影，却处处都是她存在过的痕迹。

精神折磨日复一日啃噬心智。

白天三人神情恍惚，食不下咽。偶尔刘梅心底会闪过一丝微弱悔意，转瞬就被不甘压垮。

【若不是沈青梧怨气太重，现在家里本该富贵安稳。】

沈俊的内心拉扯最为剧烈。噩梦带来的冲击让他隐约察觉到自己过往的自私，可多年家庭洗脑根深蒂固。委屈、恼怒、一闪而过的愧疚反复交战。

【就算我有错，也不该被这样折磨。她已经死了，为什么不肯放过活人。】

他依旧会对着空气嘶吼发泄，将苦难归咎于厉鬼记仇，很难彻底反思。

沈建国沉默寡言，整日眉头紧锁，不停思索还有没有别的驱邪门路。

沈青梧悬浮于屋顶暗处，静静俯瞰这一切。

忏悔若是这般轻易生成，那她二十四年的苦难，未免太过轻贱。

好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几日光阴一晃而过。

沈家大门虽能推开，一家三口却始终不敢踏足屋外半步。窗帘终日拉得严严实实。

隔壁邻居渐渐察觉异样。

从前刘梅每日出门买菜闲谈，沈俊时常出门闲逛。如今整户人家闭门不出。偶尔不得已打开门缝丢垃圾，露出来的三张面孔全都眼窝深陷，乌青浓重，憔悴得仿佛大病一场。

邻里之间细碎的议论悄悄蔓延开来。

“他家姑娘年前累死在家里，办完灵堂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听说那姑娘活着的时候工资全贴给弟弟，过得很苦。”

流言碎语，一点点生根发酵。

屋内，长久的恐惧失眠磨掉了一家人最后的体面。

过去他们能够统一口径压榨沈青梧，大难临头，便开始互相攻讦，推卸罪责。

“当初非要找道士锁魂是你的主意！”沈建国压抑许久的怒火爆发，冲着刘梅低吼。

刘梅红着眼反驳：“就我一个人想的？当初你不也点头说花钱值得！”

战火很快烧向沈俊。

“还有你！整日幻想着靠姐姐转运享福！要不是你高额房贷压得青梧拼命加班，她怎么会活活累死！”

沈俊被当众揭短，又怕又怒，高声回吼：“她是姐姐，帮衬我本就是理所应当！”

密闭房间里，争吵声此起彼伏，所有害死沈青梧的隐秘，在争执之中毫无保留地吐露出来。

沈青梧隐匿在阴影里，安静听着他们互相揭短。

不必她挑拨，人心的自私，便会撕碎所有虚伪伪装。

吵到筋疲力尽，绝望再度笼罩全屋。

驱鬼的道士不敢再来，逃出去又扛不住心魔幻象。

刘梅被逼得走投无路，生出一个荒唐念头。

“要不，我们把灵位烧掉，所有符咒全部销毁，多烧纸钱，诚心道歉求她饶恕。”

寄希望于烧些冥币，几句口头歉意，抹平一条人命与锁魂的血海深仇。

沈建国犹疑不定。沈俊强烈反对。

“不行！万一彻底激怒她怎么办！万一烧掉灵位之后，她毫无顾忌直接动手！”

他心底深处，还残存一丝可笑妄想，倘若有机会，是不是还能重新将她镇压。

一家人各怀心思吵作一团。

就在这时，淡淡的黑雾涌动，沈青梧显出半透明的虚影，立在供桌之前。

灯光穿过她虚无的躯体，遗照就在她身后。

这是枷锁破碎之后，她第一次完整显现在众人眼前。

脸色惨白，眉眼仍是生前模样，只是眼底温情彻底消散殆尽。

三人浑身一僵，下意识挤到墙角，浑身止不住发抖。

“道歉？”沈青梧声音清冷，“烧一堆纸钱，毁掉灵位，随口几句对不起，就想抵消我劳碌致死、魂魄被囚永世的苦难？”

“你们欠下的，太重。冥币空话，偿还不了。”

刘梅嘴唇哆嗦：“那你究竟想要什么，难道非要我们所有人赔命？”

“命我自会讨要，但不是此刻。”沈青梧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我要你们先切身感受一遍，我从前日复一日的生活。”

话音落下，屋内环境缓缓异变。

厨房台面之上，原本干干净净，渐渐浮现出一堆堆待洗碗筷；柜子缝隙里，源源不断冒出厚厚一叠房贷账单，纸张簌簌落在地板，越堆越高。不是凭空轰然涌现，是一点点滋生蔓延，铺满客厅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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