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弄堂里，有人挖墙脚

晚序作坊藏在弄堂最里头，拐三个弯、让两竿晾衣、再跟胖橘打个照面才找得到。能摸进来的，都是真爱，顺便还得有副好腿脚。

苏晚踩着积水冲进门，院里雪亮，四五个老师傅脸色比锅底还难看。屋当中杵着俩穿同款冲锋衣的年轻人，工牌上“木屿生活”四个字新得反光。

“苏老板回来了？”一个笑眯眯的，被当场堵住也不尴尬，脸皮厚度可观，“我们替老师傅着想，您房租都快交不上了吧？跟我们走，月薪翻三倍，签字就给安家费，人往高处走嘛。”

吵架她懂，谁先急谁输，她稳得像弄堂口那口老井。她先看马扎上攥着凿子的七叔公。鲁七，七十一，王派榫卯辈分最高，凿子往木墩上一磕，咚一声，俩年轻人齐刷刷一抖。

“七十一年饭不是白吃的。”他本地话又冲又脆，“回去告诉你们钟总，榫卯是手上功夫、心里规矩，不是几个臭钱撬得动的。真懂木头，就不会拿三合板贴皮冒充老榆木，现世。”

“我们有专利的——”

“专利？”苏晚扯下湿冲锋衣搭门框，声音不大，院子却静了，“燕尾榫、格肩榫、粽角榫，老祖宗传了几千年，公有，谁都能做，谁也没法申请成自家的再回头咬人。律师函要敢写‘榫卯系木屿独创’，我陪你们走一趟知识产权局、再走一趟法院，走到你们钟总亲自来给老匠人道歉。”她往前半步，“现在，从我这屋里，出去。”

两人撂句“你别后悔”钻进雨里，跑得比来时利索多了。门一合她才发现手心全是汗，面上还得端着——苏老板可以输，气势不能塌，这是她给自己封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王阿公嫌没给他瞧新刨子，赵阿公刚说三倍工资不如他外孙开网约车，就被七叔公秒拆“你外孙上月还找你借油钱”，一院子平均七十、平均嘴龄十七的老头笑成一团。天塌下来，他们先抄刨子替她顶，顶完还要互相拆台。

她是在后巷棚下找到周野的。

这同岁的机械系合伙人正慢吞吞往纸箱里收绘图工具。两人毕业凑八万块创业，最难时分吃一桶泡面，最后一根火腿肠让来让去让给了流浪猫，属于跨物种扶贫。

“我妈尿毒症要换肾，押金三十万。木屿挖我做结构主管，年薪四十万，先预支半年。”他嗓子哑，“晚晚，理想当不了我妈的救命钱，我就是个要吃饭的普通人。”

理想金贵，妈的命更金贵，这题换谁选都一样。她替他盖上没封好的纸箱：“第一，你没对不起谁，给妈治病天经地义；第二，你那40%股份留着，想回来位置还是你的；第三，去了木屿别碰晚序的原创，你是懂结构的人，答应我。”

周野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没想到自己临阵走人，她不骂不逼还把退路铺好。“我饿死也不抄你一张图。”他塞来一个U盘，“我私下做的半自动开榫夹具图，一个师傅顶三个，算我最后送晚序一件东西。”

送走周野，三个阿婆拎着保温桶气势汹汹杀到，像支收复失地的娘子军。张阿婆是弄堂情报总站站长，谁家猫怀几只她比宠物医院还清楚；李阿婆拉着她就要介绍陆家嘴年薪多少万的对象，效率比她融资还快。

张阿婆忽然一拍大腿：“讲起男人，傍晚有个高高大大的男同志，西装笔挺，淋着毛毛雨在你弄堂口站了半个钟头，朝你屋看也不进来，问他寻啥，他讲随便看看。”

阿婆们的雷达唰地全竖了。“西装、淋雨、看半小时？这不就是欢喜冤家霸道总裁嘛！”王阿婆一针见血：“长得好看伐啦？”苏晚一口饼差点呛死：“人家是来考察项目的！”三个阿婆异口同声：“考察项目用得着淋雨？骗谁呢。”她张了张嘴竟无法反驳，五十八层那个停在“王”字上的指尖，又闪过脑子。

同一时刻，承光大会议室，十一点的临时投委会。

沈知遥端着咖啡挑眉：“大半夜薅我们起来，就为家注册资本五十万、账上不到两万、师傅平均奔七十的小作坊？这是创业还是养老院？”

“基金不是慈善堂，要做情怀用你自己的钱。”她盯着陆保言，“还是说，这家公司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故事？”

陆保言神色不变：“我个人出天使，占小股走债，回购设严，跑不通算我交学费。”全场面面相觑，这位毙项目不眨眼的冷血判官，几时为小作坊做到这份上。角落小林疯狂敲备忘录：保哥今天不太对劲（非常不对劲）。

散会后小林没憋住：“您下午才让人走正常流程……”

“一个人被逼到墙角，被撬墙脚、断货源、收律师函，正常人第一反应是什么？求和、跑路、找我哭。她一样没干，先稳老师傅，再体面送走撤资合伙人，转头还能笑着吃葱油饼。这种压不垮的，才值得投。”

小林递上刚查到的旧户籍：王锡麟二十年前救过一户破产的姓陆人家，那家的小男孩叫……陆保言盯着那个名字很久，闪电照亮他半张脸，他闭眼再睁开，只剩深不见底的平静：“烂在肚子里，尤其不能让苏晚知道。”

木屿三天后开发布会，主推“老上海榫卯系列”，海报上那把燕尾榫小凳，跟她下午摊在桌上的稿子一个模子刻的。小偷分两种，一种藏着掖着，一种偷完还开发布会敲锣打鼓说孩子是他生的，木屿是后者，还特别成体系。

会散得很晚，车却开回静安，停在弄堂外斜街。他隔着雨看那盏灯二十分钟没进去——这会儿进去就是施舍，这姑娘要的是自己站直，他要真冲进去当救世主，她能连人带支票一块儿给他轰出来。

“青浦那批旧榆木，木屿也盯上了吧？”他开口，“递句话，货是人家先谈的，公平竞价，谁也别仗钱逼卖家反悔。我不是帮谁，看不惯有人把规矩按地上蹭。”

小林心里嘀咕：这不就是帮吗，帮得还挺拐弯抹角。嘴上飞快：“明白。”

“别让她知道。”

第二天一早，苏晚打给青浦卖家，本来做好了被木屿高价截走的准备，对方却说得干脆：“货给你留着，有人打过招呼，说这行有这行的规矩，谁也不许仗着钱多压人。苏老板，你背后有高人啊。”

苏晚举着电话一头雾水。她一个账上一万八、连房租都快交不起的小老板，背后能有什么高人，背后只有催命的房东和四十二万的窟窿。她当然想不通，也绝不会想到，那个昨天把她批得一文不值的男人，连夜替她把一只看不见的手挡了回去。

车开走时她浑然不知，正咬着半张葱油饼跟七叔公争先开哪根料。刚把阿婆哄走，手机叮地弹出推送，她血凉半截——《木屿72小时后发布“国民榫卯”系列，钟启明亲自操刀，重新定义老上海家居》。

配图那把凳子，她闭着眼都能画。

因为那本来就是她画的。苏晚盯着图气笑了：偷她设计还敢开发布会，这就叫贼做东请客，还想让失主掏钱随份子。

笑完，她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想抢？行啊。那就看谁先把东西摆到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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