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合肥没有星星

八月的合肥到夜里十一点，地表温度还有三十七度。

程岚从深空探测实验室北门出来时，天上没有星星。不是云，气象雷达显示整个江淮上空干净得像一块被擦过的玻璃。真正挡住星光的是城市本身——高架两侧的储能站、量子中继塔、无人货运航道的航标，还有西边科学岛方向一片淡青色的辉光。

那是“羲和”聚变工程的夜间试车。

二十年前，合肥人还会把科学岛那一带叫“大科学装置”；如今出租车司机经过时，只说“那边在烧太阳”。

程岚站在闷热的风里看了一会儿。手机弹出提醒：月面轮换航班提前四小时，次日五点四十分在新桥空天港集合。

她把提醒划掉，给母亲发了条消息：今晚回淮南。

母亲很快回了语音，第一句不是“回来吃什么”，而是：“你又要上月亮？”

程岚笑了一下，没回。

超级高铁把合肥到淮南压缩成十来分钟。车窗外的夜色一截一截向后退，偶尔能看见老矿区改造的光伏带，像黑土地上铺开的银鳞。她小时候，这一路能看见煤场的灯，煤尘把近处的树都染得发灰。现在煤场早没了，旧井架被保留下来，底下开了博物馆和青少年能源教育基地。

母亲住在矿区改造后的老房子里，没搬。她说这里窗台宽，腌咸菜方便。

程岚进门时，桌上放着一碗绿豆汤，旁边压着张纸条：冰箱里有臭鳜鱼，不许嫌味。

“人呢？”她喊。

“楼下乘凉。”母亲在阳台外答，“你回来得跟贼一样，我刚下去你就到了。”

程岚打开冰箱，果然先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她忽然觉得月球上那些昂贵的循环空气简直洁净得毫无生活气息。

晚饭拖到凌晨。母亲问基地冷不冷，程岚说外面冷，屋里恒温；又问月亮上有没有蚊子，程岚说没有；再问如果没有蚊子为什么你每次回来都瘦，程岚就说那是低重力称不准。

母亲知道她胡说，拿筷子敲她碗边：“别拿你那些工程话糊弄我。”

吃完饭，程岚去翻祖父的旧柜子。

祖父程守义在淮南矿上干了一辈子机电。年轻时下井，后来管提升机，再后来煤矿逐步关闭，他反倒成了最忙的那拨人——负责把用了几十年的设备一件件停下来。

“开机器有规程，关机器也有。”他说过，“一个时代收尾，比开头更讲究。”

柜子底下还压着一盏旧矿灯。黑色外壳磨得发亮，灯罩有两道裂纹，电池早已报废。程岚把它拿起来时，手上沾了一层细灰。

母亲倚在门口：“你爷爷以前说要留给你。”

“留给我干什么？月球上用不上。”

“他说你小时候老问，煤为什么能烧。后来又问太阳为什么能烧。再后来你就跑合肥学那个什么聚变。”

“聚变不是我学的，我做月面资源。”

“我分不清。”母亲摆摆手，“反正你爷爷说，你们做的都是一件事。”

程岚抬头。

母亲想了想，用老人原来的口气说：“以前我们往地下挖，是想把几亿年前的太阳挖出来。你们现在往天上跑，是想自己造一个太阳。绕一圈，还是火。”

程岚没有说话。

十五岁那年，她跟祖父去看一口退役矿井。升降笼停在井口，下面黑得没有尽头。祖父把矿灯给她戴上，让她照着井筒，说人类最早怕黑，所以发明火；后来怕冷，挖煤；再后来怕煤烧完，又去拆原子。

“那以后呢？”她问。

老人笑了笑：“以后怕太阳不够，就去月亮上捡太阳吹过去的灰。”

那是2030年前后，氦-3还只是科普节目里最喜欢讲的月球宝藏。那时候没有人能保证氘—氦-3聚变最终会走出实验室，更没有人知道二十年后，程岚会真的站在月海上，管理一套每天吞吐数千吨月壤的挥发物提取系统。

她把矿灯装进行李。

母亲问：“真带？”

“带。违规重量我自己补。”

“月亮上还收超重费？”

“月亮不收，财务收。”

母亲终于笑了。

凌晨两点，程岚准备睡觉，终端却响了。来电人是顾行舟。

她盯着名字看了两秒才接。

背景里有低沉的机械嗡鸣，说明他还在月面控制中心。

“你还在地球？”顾行舟问。

“显然。”

“航班提前了。”

“收到。”

“还有一件事。”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瞬。

“天弦第一次工业试射，也提前了。”

程岚坐直：“提前多少？”

“十二天。”

“谁批的？”

“地球端联合委员会。”

“采选线还没完成连续工况验证。”

“所以我打给你。”

窗外远处，一列货运列车从旧矿区边缘滑过，像一条没有声音的光。

程岚捏了捏眉心：“顾行舟。”

“嗯。”

“你们这是拿月亮当加班项目。”

那边居然笑了一声：“欢迎回来。”

电话挂断后，程岚再没睡着。

四点二十，她拖着箱子下楼。母亲在窗边看她，没下来送。

程岚走出小区时回头，六楼亮着一盏黄色灯。

头顶依然没有星星。

但月亮在西南方，很亮。

她知道，那里正有一群人等她回去，把一座还没有完全学会运行的工业系统推到人类历史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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