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燕回不肯答到

低温赛进场前，韩彻照例点人。

六个名字，六声回应。点到燕回时，她从回撤滑座下面探出头，嘴里还咬着一截固定绳。

“你把肉干藏哪了？”陆折风问。

燕回咬着绳说了句含糊的东西。

“没听懂。”

“那就对了。”

韩彻又点了一遍燕回。她只得吐掉绳，答“在”。

陆折风趁机去翻她的工具包，被一只倒扣的木碗挡住。杜衡立刻把碗按回原位，低声说赛前不能翻扣着的东西。

“那她扣一块肉，咱们是不是也不能吃？”

杜衡认真想了想：“比赛后可以。”

燕回将工具包抱走：“比赛后你可以吃碗。”

霍明夷穿的是选场借甲。

她原来的胸甲在雪压线里裂了黄标，送去降级维修。借来的这套大了一号，肩扣无论怎么收都空半指——像借来的日子，怎么过都不贴身。

祝沉璧路过时看不下去，替她重新系了一遍。霍明夷说谢谢，随后按朔门习惯拆开重系。

祝沉璧站在旁边看了几息，什么也没说。

——好心替人系的结，当面被拆了。潮痕队的体面人大概没受过这种委屈。

霍明夷重新系的结更牢，也更丑。祝沉璧转身走出三步，又回来，将多出来的带尾折进甲缝，免得比赛时抽脸。

“这个别拆。”她说。

霍明夷点头。祝沉璧走后，她伸手确认了两次。

确实没拆。

低温项目名为白息阵。

盐雾与移动雪幕构成三层无视距迷宫。六人各有一盏体温灯和有限热筹，护送烽芯穿过三座冷门。每开一门都要消耗热量；谁的体温灯被判失能，可以进入暖站结算，由其余队员继续比赛。

规则写得明明白白：人可以下场，分照样拿。

青旌前半场快得近乎无声。

金属扣先在衣内焐热，没人向结冰弓弦哈气。杜衡从雪幕后的回声判断空槽，燕回用短索左右回拉传递路线；许冬荣不等体温灯变色，只听谁说话开始含混。霍明夷穿不合身的借甲，仍能在冷门开启时顶住第一股盐雾。

陆折风不断报箭数。

第一座冷门吞掉一枚热筹时，他还在讲自己昨夜梦见箭筒长了腿。燕回从前方拉回短索，叫他闭嘴。他说这属于朔门特有的稳定军心。

许冬荣在后面告诉他，再多说一句，就让梦成真——把他腿绑箭筒上。

盐雾变浓后，他真的安静了片刻。

紧接着开始报箭数。

“十一，十，九——”

他在浓雾里看不见近处，话比平常多。报到六时漏了一支，韩彻从后面补：“还有七。”

陆折风停了一息，继续报七。

——嘴硬的人被当场抓包，最好的应对就是假装没发生。

第二座冷门后，系统随机抽中燕回失能。

她双腿的体温灯同时转白，模拟重度冻伤。按规则，前方八码便是暖站：把她送进去、拆下体温灯，青旌可由五人继续。若带着失能席过门，每次额外消耗两枚热筹，她本人也不得再使用逐界装备。

“送站。”燕回说。

韩彻正在调整路线，像没听见：“霍明夷接前锋。燕回上滑座。”

“我说送站。”

许冬荣站到两人中间：“她能说话。先让她说完。”

燕回要退。

队伍资格关系到朔门下一季补给名额，她不愿五个人为一项模拟失能烧掉全部热筹。她还有两个弟弟等着那批助学名额。

名次对她，不是一块挂在墙上的牌。

韩彻只说：“带上。”

燕回抬手去摘自己的体温灯。韩彻比她快一步，将灯扣锁死。

“别碰我牌。”她说。

“到终点再摘。”

“那是我的失能判定。”

第三座雪幕正向他们压来。韩彻已经转身分配换位，没有回答。

燕回盯着他的后背，眼神比盐雾还冷。

霍明夷把燕回固定进回撤滑座。燕回没有感动，骂她借甲肩扣都合不住，还敢多拖一个人。

“知道。”霍明夷说。

她们没有轮流背人。滑座沿场地上方的回撤索移动，燕回失去跑动位置，却仍能拉左右短索，把自己记住的路线传给雪幕里的队友。霍明夷短时顶逐界前锋，陆折风放弃一部分射击，为滑座送出方向索。

滑座每过一处索结都会猛顿。燕回双腿虽是模拟失能，腰腹却要真实承受回弹。第二次撞上限位扣时，她疼得咬住牙，把骂韩彻的话咽成一声短促的吸气。

许冬荣听见了，向韩彻报“滑座撞伤风险”。韩彻让陆折风放慢方向索。

“放慢就赶不上门。”陆折风说。

“放慢。”

陆折风骂了一声，不知骂规则还是骂队长，还是按指令松了半尺。

他平常最会把怨气变成笑话。

这一次没有。

第三座冷门前，热筹只剩三枚。

按规则开门需要两枚，带失能席再加两枚。

少一枚。

韩彻让杜衡寻找侧槽。杜衡听了很久，雪幕与人声将回音搅在一起，只能说右侧可能有空。

“可能？”燕回从上方问。

杜衡没有把含糊改成肯定。

韩彻选右。

他们用一枚热筹融开侧槽，里面不是通道，只是旧排风口。热筹归零，冷门无法正常开启。陆折风心疼得骂了一句，许冬荣则开始算霍明夷还能在借甲里撑多久。

燕回拉动左索两次、右索一次。

那是她失能前走过的旧路线：冷门上方有回撤滑轨，可以由她从外侧解锁。系统禁止她使用逐界装备——却没禁止一名清醒的失能者观察和传递信息。

规则关上一扇门，她从房顶上翻进去。

韩彻让她去。

滑座沿冷门上方掠过。燕回冻白的双腿不能落地，只靠双臂吊住短索，解开外侧机械锁。霍明夷与陆折风从下面接住坠落的门板，青旌五人拖着烽芯穿过。

终点钟响。

霍明夷先放下门板。借甲肩扣在最后一次承重时向内滑了半寸，卡进锁骨上方。她抬手想解，手臂因低温抬不起来。许冬荣赶到时，第一剪便剪断了那条从朔门一路补到石河的旧内衬。

霍明夷低头看着断布：“还能用。”

“你也还能用。”许冬荣说，“要不要我把你一起缝甲里？”

霍明夷没再拦。

他们完成项目，却因未在暖站结算失能席、越位使用燕回信号、热筹超额，成绩从第一降到第四。

燕回到终点后自己解绳。手指冻僵，结扣始终打不开。韩彻伸手，她将手移开。

“下次还是你替我决定？”

韩彻没有答。

陆折风说至少人和烽芯都到了。燕回回他：“模拟失能不是死人，进暖站也不是埋了。”

许冬荣把霍明夷的肩甲拆开，里面已经磨出两道血痕。她让两人要吵出去吵，别挡光。杜衡把空掉的热筹袋倒了两次，没有东西落出来，仍一枚一枚重新数袋口的系绳。韩彻去拿药，被许冬荣一句“你先别碰”拦在外面。

霍明夷坐在地上，想替他说一句。燕回看见她肩上的血，先把脸转开了。

朔门总教官贺兰阙从远程看完录像。

他右腿高位截肢，早年也以“一个不少”闻名，后来亲手制定了朔门强制轮换制。

——制定那条规则的人，最清楚它是用什么换来的。

他只问韩彻：“如果今天是真战，她让你走，你走不走？”

韩彻先确认失能等级、救援距离和暖站是否可靠。贺兰阙没有补充，仍让他按今日条件回答。

沉默很久，韩彻说：“不知道。”

“那就重写方案。”贺兰阙道，“两人失能，三人失能。谁能要求留下，谁有权命令撤下。别再只写你把所有人带回来。”

通讯结束。

韩彻晚上重新点人。

叫到燕回时，屋里没有回应。

陆折风张了张嘴。

这回没有替她答。

大家等着。

过了很久，车顶传来一声：“在。”

声音不大，也不是原谅。

韩彻在点名册上落了一笔。笔尖停得太久，墨在“燕”字旁边洇出一个黑点。

车顶上，燕回从衣襟内摸出那截一路没被陆折风找到的肉干。低温场走了一遭，肉干冻得像块木头。她咬不动，便拿在手里，一点点等它回软。

下面没人催她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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