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你可以说不

第二天，简青慈把诊桌挪了一尺。

原先病人坐在窗前，医者站在右侧。她把两张椅子换了位置，又将问诊灯移到左边。迟渡进门时看了一眼，没有问。

他坐下后，所有说话声都落在他听得更清楚的那一侧。

这种照顾没有让人舒服。迟渡把茶杯从左手边移到右边，杯底在桌面刮出一声，像故意提醒她：自己看见了。

简青慈照常说明检查内容。左右辨声、直线步、最低限度听阈；不摘耳后护片，不追问旧伤来源。昨日训练时已经谈好的范围，一项没多。

迟渡完成前两项，第三项时把检查片摘了下来。

“不做。”

“好。”简青慈收回仪器，“我再说一次后果。你现在能分辨真实轴声，也可能继续恶化。最坏的情况不是听不见，是把不存在的第二道声音当成真的。”

“若我听见假的，你怎么判断？”

“我判断不了。”

迟渡抬眼。

“所以需要别人和你一起判断。”她说，“你不必交旧伤。但下一次听见只有你能听见的声音，要告诉队伍。”

屋外有人推着器具车经过，轮子少上一滴油，每转一圈便尖响一次。迟渡数完三声，站起来。

“这个可以写进队内说明。”他说，“其他不行。”

简青慈点头。她没有因为得到一点许可，顺手多拿一寸。

迟渡走到门口，忽然停下：“你把桌子挪回去吧。”

“妨碍你了？”

“太明显。”

他说完离开。简青慈低头收器具，过了一会儿，才把诊桌往原处推回半尺。没有全推回去。

昨日裂开的返界灯放在屏风后的隔离台上。都界司要求同批器具停用检查，诊室这盏恰好与训练灯同号。唐砚声一早便来过，围着灯看了三圈，什么也没拆，只留下六张画满线路的废纸。

他第四次来时，简青慈正在给封存箱落印。

“不能动。”她说。

“我知道。”

唐砚声戴着护腕，工具一件不少。嘴上说知道的人通常不会带全套东西来问诊室。

“你想做什么？”

“测返光。不断灯座，不碰灯芯。”

“风险？”

“铜丝过热，炭木假指烧毁，最坏损失二十一文。”

简青慈看了他一会儿：“人的风险。”

唐砚声停了一下，把袖口往下拉：“断电操作。没有。”

那一瞬动作很小。简青慈没有拆穿，只让他把流程从头说完，又把一瓶返照液放在自己伸手能碰到的位置。

唐砚声先切断灯座供能，用木夹取下金属领，在离灯芯半寸处架起炭木假指。两根细铜丝连接测量片与炭木，用来判断青白返光是否沿正常路径传导。

他做得很稳。

这不是徒手碰危险材料，也不是为了显得勇敢。灯是他熟悉的器具，若故障来自线路，弦墨手比返界医者更快找到；若不是，简青慈就在旁边。

第一道返光正常。

第二道亮起时，灯芯没有照向炭木。

青白细线从金属领裂缝探出，绕过假指，贴上测量铜丝。唐砚声立刻松夹，铜丝却像被什么吸住，反向爬过木柄。

门外的迟渡猛地回头。

“停！”

简青慈已经打翻遮光罩。黑布压住灯芯，她将返照液泼向铜丝与唐砚声之间。青白线在液体里迟滞一瞬，唐砚声用左手切断铜丝，右手食指和中指仍被扫过一道。

没有火，也没有血。

两根手指从指腹到第二关节迅速发白。

简青慈先封住腕脉，再掰开他的手。唐砚声想去看灯，她将那只手按回桌面，告知说到一半便改成了更短的一句：“别动。”

他果然没动。

迟渡站在门边，脸色不比伤者好看。刚才返界灯裂开的那一声，与昨日终点前的第二道细响完全一样。他听见了，这次不是假的。

简青慈处理完扩散边缘，才问唐砚声：“你提前摘护腕，是因为知道可能回爬？”

“方便操作。”

“你袖里还有一只备用绝缘夹。”

唐砚声没再说话。

他没有预料材料会绕过炭木，却知道这批灯可能沿铜线逆流。刚才报告风险时，他把自己从“人的风险”里删掉了。

简青慈没有当场讨论欺瞒。两根手指的处理有两种：立即刮除表层界质，扩散风险低，但数日内会失去弦感；或者用返照液观察一刻钟，若只是浅层便可保留皮肤，代价是等待期间可能继续向腕部蔓延。

她把两种选择和时间都说清。

唐砚声看着自己的右手。弦墨手松弦前最后半寸的感觉，全在这两根手指上。

“观察。”他说。

“一刻钟。白线越过腕横纹，立刻刮除，不再等你第二次同意。”

“为什么？”

“因为第一次同意已经包括这个条件。”

他想了想，点头。

简青慈将沙漏倒转。唐砚声用没伤的左手从衣襟里摸出一只纸包，压得很扁，边角还沾着灯灰。

“南街糖糕。”他说，“本来不是今天给。”

简青慈拆开纸包，放到他的左手边。

唐砚声习惯性伸右手，被她拍了回去。他改用左手，掰得很难看，糖屑落了一桌。简青慈拿走较小的一块，余下的仍留给他。

沙漏走到一半，候场事故中扭伤手臂的桥检工林茧来复查。她推门看见唐砚声两指封得像小木棍，先问自己的七折还算不算。

前日救援后，她说若以后回南川重开父亲留下的小浴堂，折线队去洗澡可以打折。唐砚声花了半刻钟，把四人免费争成六人七折。

“算。”他举起左手，“谈价的手还在。”

林茧满意了。

简青慈拆开她的固定带。手臂恢复尚可，短期仍不能独自抬重物。林茧说浴堂的锅炉可以雇人抬，钱以后再算；说到一半，她看见隔离台上的返界灯。

“桥下仓也有这一批。”

唐砚声立刻抬头：“什么时候到的？”

“去年冬天。箱子写着新返照料，坏了不让我们拆。”

“产地？”

林茧皱眉想了很久：“刮掉了。剩过一个鹿字。”

沙漏还有四分之一。简青慈不许唐砚声碰灯座，迟渡便把封存箱移到桌边，林茧指出运输架通常压在底座下方。唐砚声只用左手递工具，简青慈拆开外壳。

金属支架背面有二次磨削的痕迹。

墨字大多已经不在，凹进去的旧刻却仍能辨认：鹿鸣封存料，第三批。

鹿鸣谷封锁在五年前。封存后的材料按规程不该流入石河民用选场，更不该装进医疗返界灯。

一个被刮掉的产地说明不了鹿鸣谷发生过什么。此刻能确定的只有一件：封存料离开了封锁区，有人不愿让后来使用它的人知道来源。

沙漏尽了。

唐砚声手指上的白没有越过第二关节。简青慈重新清创，将他未来三日从拉弦训练里划掉。

“三日？”唐砚声这才变了脸，“复测怎么办？”

“左手练。”

“我左手只能吃饭。”

简青慈看了一眼桌上的糖屑：“也没练好。”

唐砚声想反驳，最后只把剩下半块糖糕往她那边推了推。

隔离台上，返照液沿着灯座缓慢流过。先前钻入铜丝的青白细线碰到被刮去的“鹿鸣”刻痕，停了一下，随后主动缩回灯芯。

像它认得那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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