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赴约

萧玦听完沈清辞的转述，手中转着的核桃停了一瞬。

"银牌持有人亲自露面了。"他将核桃收进袖中，神色比平时沉了几分，"这人敢以真实身份现身，要么是手里有足够的底气，要么是——已经走到绝路了，来赌一把。"

沈清辞坐在他对面，将那只铁匣放在桌上："他也知道你的身份，让我们两个一起去。这说明他对我们的动向掌握得很清楚。我在查什么、你在查什么，他那边一清二楚。"

萧玦靠回椅背，指尖叩了两下桌面："所以今夜这场约，与其说是邀请，不如说是摊牌。"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了一件外袍披上，肩头的伤让他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但已经利索多了，"走。本王陪你去。"

戌时，城西小雁塔。

入夜后的塔身笼在淡淡的月光下，比上回赵信那夜更添了几分荒寒。塔前空地上立着一个人——傍晚来侯府传话的高瘦男子，腰间那枚银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见二人走来，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主人已在塔顶等候。"

沈清辞和萧玦对视一眼，并肩踏进塔门。塔内比上回来时干净了几分，墙角的蛛网被扫过了，每层转角都点着一支蜡烛。两人沿着旋转楼梯一步步往上走，靴底踩在木阶上发出低沉的声响。

塔顶。烛火比下头亮堂许多，四角各立一盏铜灯，将整个顶层照得通透如白昼。栏杆边上站着一个人——穿玄青色锦袍，身形偏瘦，微微弓着背，像是常年躬身伏案的人。他背对着楼梯口，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烛光照清那张脸的瞬间，沈清辞的目光猛然定住了。

她见过他。在春宴上，在早朝的大殿上。这个人每次都站在文官队列靠后的位置，沉默寡言，从不主动开口，像是朝堂背景里一张永远不引人注意的面孔。

太常寺少卿，姓魏。

魏少卿看着沈清辞微变的神色，露出一个很淡的笑："沈小姐认得老夫？"

沈清辞压下心底的震动，语气平静："太常寺魏大人，臣女自然认得。"

魏少卿缓步走到铜灯旁站定，背光而立，面容笼在烛影里半明半暗。他没有绕弯子，开口便道："二位近期在查先皇后旧案，老夫都看在眼里。今日请二位来，不是要阻止你们——而是有些事情，老夫觉得该告诉你们了。"

萧玦靠在楼梯口的柱子上，姿态随意但目光锐利："魏大人是那十二枚银牌的持有人？"

魏少卿没有否认。他从袖中取出一面银牌举在手中，烛火下牌面上的纹路清清楚楚——通体银白，边缘羽翼状纹路，正中刻着一只翅尾分叉的怪鸟。跟名录摹本上一模一样。

"老夫确实有一枚。"魏少卿将银牌收回袖中，"但这面牌子老夫只戴过一次，之后就收起来了。老夫加入这个局，是被人胁迫的。"

沈清辞缓缓开口："胁迫您的人，就是那幅简图上的'上峰'？"

魏少卿的眸光微微一闪。他看着沈清辞，像在重新评估她查到了多少，片刻后点了头："沈小姐果然查得很深。不错——昭明十年，老夫被人拿住了把柄，不得不加入。但老夫从未做过任何伤害先皇后的事。老夫的职责，只是每逢初一十五给昭阳殿送一样东西。"

萧玦插了一句："送什么？"

"花。"魏少卿说，"夜昙花。每年花期从西域运来，送到先皇后宫里。先皇后喜欢这种花，这是公开的事，所以无人起疑。"

沈清辞的脑海中有个念头一闪而过。夜昙花是先皇后喜欢的花——那幅画上画着夜昙花，银牌上刻着夜昙花印，而每半月有人专门送夜昙花入宫。这花本身就是一个信号系统。先皇后知道"夜昙"是那个人的标记，所以她才要求把那幅画挂进自己宫中——她就是在告诉所有知情人：我知道你们在做什么。

"魏大人可知道，银牌一共有十二枚，"沈清辞问，"除了您、郑副总管、柳副院判、徐掌事之外，其余八人是谁？"

魏少卿摇头："老夫不知全貌。这个局从上到下是单向的，每个人只知道自己上一级和下一级是谁。老夫的上一级是柳副院判，下一级是徐掌事。其他人的线不经过老夫，老夫不清楚。"

萧玦道："那魏大人今日约我们来，是为什么？"

魏少卿沉默了几息，烛火将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格外深刻。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涩了一些："因为老夫前几日收到了一个消息——郑副总管当年托付给青州寺庙的东西，被寺中老僧转交出去了。转交的对象，是一批从京城来的、自称'奉旨清点旧物'的人。如果那批东西落到了'上峰'手里，那么柳副院判和郑副总管留下的所有证据都会被销毁。老夫自己也会被灭口。所以——"

他看向沈清辞和萧玦，浑浊的眼底浮上一层近乎恳切的亮色："老夫愿意把知道的全部告诉二位。只求二位在追查这件事的时候，留老夫一条活路。"

沈清辞与萧玦的目光交汇了一瞬。她转回头看向魏少卿："魏大人现在能告诉我们的是哪些？"

魏少卿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递过来。纸上画着十二枚银牌的完整分布图——每一枚牌子的编号、当时的持有人身份、以及持有人之间的上下级关系线。虽然大部分名字已经被墨点盖住了，但中间几条主干清晰可见。

"这是老夫当年偷偷描下来的。"魏少卿说，"徐掌事那条线的下一级——画得很清楚。她手下还有两个人，一个在尚衣局，一个在御膳房。这两个人如今还在宫里当差。"

沈清辞将那张分布图仔细看了一遍，记下了尚衣局和御膳房那两个名字，然后将纸折好收入袖中。

魏少卿退后半步，重新隐入了烛影的暗处："老夫言尽于此。二位以后若无必要，不要再与老夫联络。老夫当年答应加入这个局，本就是被人拿住了性命攸关的把柄。如今把这件事说出来，也算是还了一半的债。"

沈清辞看着他因为恐惧和愧疚而显得佝偻的肩背，没有多说什么，只道了一声"多谢魏大人"，便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萧玦跟在她身后，走到楼梯口时回头看了魏少卿一眼："魏大人放心，今夜之事，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魏少卿微微躬了躬身，没有再说话。两人的脚步声沿着旋转楼梯一层层往下，渐渐远了。

下到塔底走出塔门时，夜风迎面扑来，吹得沈清辞的衣摆猎猎作响。她站在月光下深呼吸了两口，将方才魏少卿给的信息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

徐掌事手下还有两个人，尚衣局和御膳房。这两个人如今还在宫里当差——也就是说，她们也许还保留着当年先皇后留下的某些东西。比如衣物，比如膳食记录。

她偏头看向萧玦："我明天想办法进宫一趟，接触尚衣局和御膳房那两个人。"

萧玦点了点头："本王让暗渊的人从外面配合。你进宫之后要小心——魏少卿能主动找上门，说明那批东西被取走的传闻很可能是真的。'上峰'的人正在全面清理旧痕迹，你这时候进宫翻查，风险很大。"

沈清辞看着月光下他微微蹙起的眉头，轻声道："我知道。但时间不等人，如果那些东西被全部清理干净了，这案子就永远查不下去了。"

萧玦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将她散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很快，像是不经意的，但指尖擦过她耳廓时带了一丝温热的触感。

"去吧。"他说，"本王在宫外替你看着。"

沈清辞微微怔了一瞬，随即弯了一下嘴角："好。"

两人并肩从小雁塔前的空地上走回停马车的方向。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印在荒草覆盖的地面上。

夜风中隐约传来远处更夫打梆的声音——三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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