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老宅

次日辰时，城北柳条胡同。

柳条胡同是京城北面一条安静的老街，住的多是告老归养的旧朝官吏。沈清辞和萧玦并肩走进去时，沿街几户人家的门都紧闭着，只有麻雀在墙头跳来跳去。

那位前内务府总管姓许，告老已有十三年，今年七十多岁了。他的宅子在胡同最深处，黑漆大门上贴了半旧的春联，门环上挂着铜锁，像是长期闭门谢客。

沈清辞叩了门环，等了一会儿才听见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露出半张老迈的脸，浑浊的眼睛戒备地打量着他们。

萧玦先开的口："许老总管，在下萧玦。今日来访是想请教一桩旧事。"

许老总管看了他片刻，似乎认出了他的身份，微微一惊，犹豫着把门拉开了一条窄缝："闲王殿下……请进。"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棵老槐树的枝叶遮了大半天井。许老总管将他们引到堂屋坐下，亲自沏了茶，然后坐在对面的太师椅上，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了一趟，先开了口："二位来，是为了昭明十年那批银牌的事吧？"

沈清辞微微一怔。她没想到这位老总管居然主动提起了这件事，省了她拐弯抹角的功夫。

许老总管叹了口气，枯瘦的手指摩挲着茶碗盖子："老夫早就料到会有人来问。这些年心里一直挂着这件事，夜夜睡不踏实。今日二位来了，老夫也总算能说出来了。"

萧玦放下茶碗，语气客气温和："许老请讲。"

许老总管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堂屋的门望向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像是在看很远很远以前的事："昭明十年秋，郑副总管来找老夫，说要定制一批特殊令牌。他说是上头的意思，但没说是哪位上头的。老夫当时是内务府总管，定制令牌是他的份内事，老夫便批了。不过批之前看了图样——那鸟的形制不是皇家图腾，老夫心里犯过嘀咕，但郑副总管担保说'有特旨'，老夫就签字放行了。"

沈清辞问："那批银牌定制之后，都发给了什么人？"

许老总管摇头："发牌的事不经过老夫手，是郑副总管自己办的。老夫只知道一共十二枚，发给了十二个人。但究竟发给谁了，老夫不知道。"

萧玦换了个问法："许老可还记得，那批银牌定制前后，郑副总管可曾往宫中送过什么特殊的东西？"

许老总管的脸上微微变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做了某种决定，站起身来走到墙角的书柜前，从最上层取下一只落了灰的木匣子。匣子没有锁，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纸。

"这是昭明十五年的时候，郑副总管派人从青州送回京的一件东西的登记底单。"他将那卷纸递过来，"老夫当年留了个心眼，把底单抄了一份藏起来了。"

沈清辞接过展开。底单上写着："昭明十五年秋，青州织造郑某送京器物一件。品名：画轴一轴。内容：夜昙图。接收人：内务府许。"落款时间是昭明十五年九月。

夜昙图。那幅画不是昭明十七年先皇后去世前就挂在昭阳殿的，而是昭明十五年才从青州送进京的。郑副总管在青州任上定制了这幅画，然后以"器物一件"的名义送进内务府，再由许老总管接收。但许老总管只是登记的经手人，真正把画挂进先皇后宫里的人，另有其人。

"许老，这幅画进京之后，是谁从内务府取走的？"沈清辞问。

许老总管回忆了一下："昭明十五年九月进来的，十月的时候昭阳殿那边来人取的。来的是……先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姓什么老夫记不清了，但那人腕子上戴了一块银质的牌子，老夫多看了一眼——上头刻的纹路，就是那批特殊令牌的花纹。"

银色令牌。先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佩戴着那批怪鸟银牌之一。这意味着十二枚银牌的持有者中，至少有一个人是先皇后身边的人。而那幅画是先皇后自己宫里的人取走的，也就是说——那幅画的送入和悬挂，很可能就是先皇后本人授意的。

沈清辞和萧玦对视了一眼。她在萧玦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判断：这幅夜昙图是先皇后主动要求挂在自己内室的。而画后面藏的东西，是先皇后本人留下的。

"许老，"萧玦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那幅画昭明十七年先皇后薨逝之后，被收去了哪里？内务府可有记录？"

许老总管又去找了一卷册子翻了半天，指着一行给萧玦看："昭明十七年冬，昭阳殿遗物清册，夜昙图一轴，移交……"他的手指点在后续的字上，忽然停住了。

移交记录的后面，签收人的名字被涂黑了。墨迹很浓，显然是有人后来故意涂掉的。

萧玦盯着那团黑墨看了片刻，抬眸："许老，这册子一直由您保管？"

许老总管点头："老夫告老时从内务府带了一批旧档回来，这本遗物清册就在其中。昭阳殿的东西移交记录被涂黑，老夫也是前两年翻看时才发现的。当年经手那份移交的人，应该另有其人。"

从许老总管的宅子里出来时已近午时。沈清辞站在柳条胡同的巷口，抬头看着头顶蓝得透亮的天，长长呼出一口气。

那幅夜昙图的线索断在了被涂黑的签收人名字上。但新的线索也浮现了——先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佩戴着怪鸟银牌，说明十二枚银牌的持有者中有后宫的人。而那幅画是先皇后主动要挂进内室的，说明先皇后自己也在查什么东西。

"你母后当年……知道有人要害她。"沈清辞偏头看向萧玦，声音轻而笃定，"那幅画是她给自己留的后手。她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久了，所以把证物藏在了画后面，等着日后有人能发现。"

萧玦靠在墙边，肩头的伤让他微微侧着身。他看着巷口那一小片天空，嘴角那点懒散的笑意散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一种极少见的、安静而深重的神色。

"本王四岁那年被送出宫之前，母后跟本王说过一句话。"他的声音很轻，"她说——'玦儿，往后的路要自己走了。记住，你看到的未必是真的，但你藏起来的一定是自己的。'"

沈清辞看着他的侧脸，日光落在他眉梢眼角，将那层惯常的玩世不恭照得薄薄的，底下是二十年的隐忍和等待。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按了一下他未受伤的那侧肩头。

萧玦偏过头来看她，那双琉璃似的眸子在日光里亮了一下，然后那点散漫的笑意又慢慢浮了上来："走吧。回城找个地方吃饭，本王饿了。"

沈清辞收回手，嘴角弯了一下："你请客。"

"凭什么本王请？"

"凭我是病人。"沈清辞理直气壮。

萧玦歪头看了她一眼："你哪病了？"

"操心你操病的。"

萧玦愣了一瞬，随即笑出了声。墨玉核桃在掌心合出一声脆响，他迈步往巷口外走去，背影在午日的阳光下显得轻快了许多。

沈清辞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看着他肩头白纱下隐约透出的伤处，放慢了步子与他并肩。

两人走出柳条胡同时，身后老宅的黑漆大门轻轻合上了。春末的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路边那棵老槐树簌簌落了一地碎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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