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药引

萧玦给的药引名字，王先生当夜就查出来了。

第二日一早，沈清辞去了那间小院。萧玦还在歇着，王先生把她引到外屋，将一页手抄的药材名录递给她看："小姐说的这味'紫河车引'，确实是堕胎用的。但它在太医院有另一个用途——治疗血崩。如果用药之人本身有咳血呕血之症，那用这味药也说得通，不一定是堕胎。"

沈清辞接过名录看了看："有没有办法查到当年开这味药的太医是谁？"

王先生摇头："太医院昭明年间的档按年头封存了，没有特旨调不出来。但——"他顿了顿，"我认识一位在太医院干了四十年的老医正，他手头可能还留着当年的问诊笔记。只是那位老先生去年告老还乡了，住在城郊西山脚下。"

沈清辞将地址记下，谢过王先生，正要出门，听见里屋传来萧玦懒洋洋的声音：

"你要去西山？"

她回头，看见萧玦站在里屋门边上，肩头裹着白纱，一只手扶着门框，脸色比昨夜好了一些，但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衫，头发松松地系着，看起来倒没有那么狼狈了。

"你怎么起来了？"沈清辞皱眉。

"躺了一夜骨头都僵了。"萧玦歪着头看她，"你要去找那位老医正？我跟你一块儿去。"

沈清辞看了他肩头一眼："你伤成这样——"

"坐车又不费力气。"萧玦已经转身从架子上取了件外袍披上，动作虽然慢但稳当，"西山那边我比你熟。那位老医正姓韩，跟我暗渊的人有过几面交情，我出面比你方便。"

沈清辞想了想，没再拦他："那你穿厚些，西山风大。"

萧玦弯了弯嘴角，披好外袍跟她出了门。马车从巷口驶出，穿过京城西市往城外去。三月末的西山比猎场那边更绿了几分，沿途桃李花开得正好，粉白一片缀在山坡上。

韩老医正住在山脚下一间竹篱小院里，院中种着几畦药草，空气里弥漫着苦而清冽的药香。沈清辞上前叩门，来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问了来意，将他们引到堂屋。

韩老医正七十多岁了，耳背眼花，但记性却出奇地好。他听完沈清辞的来意，浑浊的双眼眯起来，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紫河车引……昭明十七年，先皇后薨逝之前，确实是太医院副院判开的方子。"

沈清辞和萧玦交换了一个眼神。萧玦道："老先生可还记得那副方子里的其他药材？"

韩老医正慢吞吞地站起身，从里屋翻出一本发黄的旧册子，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行："老夫当年抄录了几副珍奇方子，这是其中一张。原方是副院判开的，但老夫看着里头那味紫河车引用得不妥——先皇后那时体虚极重，用这味药引风险太大，所以私下抄了一份留底。"

他将册子递过来。沈清辞接过仔细看了一遍——方子上写着七味药材，其中紫河车引赫然在列。但真正让她目光定住的，是方子末尾的亲笔签押。

签押的人姓柳。

柳。太医院副院判，姓柳。沈清辞脑海里猛地闪过一个名字——柳月蓉。柳月蓉那位在户部当小吏的兄长，也姓柳。这是巧合还是关联？

她将册子上的签押默记在心，把册子还给韩老医正："老先生，这位柳副院判，如今人在何处？"

韩老医正摇头："昭明十八年就告病了，听说是回了原籍。老夫与他少有往来，不知具体下落。"

沈清辞谢过韩老医正，和萧玦出了竹篱小院。两人站在山坡上，春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萧玦扶着路边一棵老松，肩头的伤让他站久了有些乏力，但眼神却是亮的："柳副院判。看来这件事跟柳家脱不了干系。"

"柳月蓉的兄长在户部候补三年一直补不上缺，"沈清辞慢慢理着思路，"若柳家早年有人牵涉先皇后旧案，那柳月蓉入三皇子府做侍妾，恐怕也不是单纯的攀高枝——有人安排她进去的。"

萧玦点头："赵珩府里的侍妾，是先皇后旧案相关人物的后辈……这个局比赵珩本人深远多了。"

沈清辞站在山坡上看着山下京城的轮廓，春日阳光将城郭照得一清二楚，青灰色的屋顶层层叠叠延伸到远方的天际线。

"柳月蓉这条线，我本来只是用来制衡赵珩的。"她说，"现在看来，它可能是另一把钥匙。"

萧玦偏头看她："你打算怎么做？"

沈清辞转身往山下走，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先回城再说。你伤还没好，别在风口站太久。"

萧玦看着她走在前面、月白衣角被风吹起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跟了上去。

回城的马车里，沈清辞闭着眼靠在车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颗墨玉核桃。柳副院判——这人现在在哪？告病回原籍只是托词，还是真的离开了京城？如果柳家是先皇后旧案的参与者，那柳月蓉入三皇子府究竟是被人安排的，还是她自己求的？

她睁开眼看向对面的萧玦。他正靠在另一侧车壁上闭目养神，肩头的白纱隐约透出一点血色，眉头微微蹙着。

"萧玦。"她叫了一声。

他睁开眼："嗯？"

"你那位暗渊……能帮我查一个人的下落吗？"沈清辞说，"柳副院判，昭明十八年告病离京的原太医院副院判。我要知道他现在在哪，活着还是死了，跟柳家其他人还有没有往来。"

萧玦微微点了下头："半个时辰给你答复。"

他探身掀开车帘，对外面做了一个极快的手势。跟着马车的一名青灰短打男子无声地靠近，接了一道指令后便飞快地消失在街巷中。

半个时辰后，马车刚进京城西门，那名青灰短打男子已经重新出现在车旁。沈清辞听见他在帘外低声道："查到了。柳副院判昭明十八年离京后回了原籍青州，昭明二十年秋病逝。但——死前三个月，他曾秘密进京一次，住在他侄子家。"

萧玦问："侄子是谁？"

"户部候补小吏，柳章。"

沈清辞的眸光骤然收紧。柳章——柳月蓉的兄长。柳副院判临死前秘密进京见了柳章。这说明柳家内部有一条线，从柳副院判到柳章到柳月蓉，始终没有断过。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前世赵珩登基后，柳月蓉被封为贵妃。那时候她满心都是秦峥的冷落和自己的绝望，根本没有留意过柳月蓉的身世。如今想想——一个毫无根基的侍妾，凭什么越过一后宫嫔妃直封贵妃？

除非有人在后头推了她一把。而那个"有人"，也许从一开始就布好了这盘棋。

沈清辞转头看向萧玦："我要见柳月蓉。越快越好。"

萧玦看了她片刻，伸手从车帘外接过一颗新的墨玉核桃——那是方才暗渊的人递来的，补了昨夜丢掉的那颗。他转了一下核桃，合在掌心，发出一声脆响。

"今晚，本王帮你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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