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早朝

卯时三刻，宫门鼓响。

沈清辞站在承天门外，朝服加身。月白底绣银线暗纹的圆领袍，腰束玉带，发髻用一支素银簪固定，耳上只戴了母亲留下的那对白玉珠。她是以"边军事务陈情"的名义被特许列席早朝的——昨日皇后的人连夜递了条子进通政司，一切手续俱全。

她身旁站着几位朝臣，有人投来好奇打量目光，有人刻意避远了些，仿佛她身上带着什么晦气。但更多的人是沉默的，等着看今日这出大戏如何收场。

宫门开了。

群臣鱼贯而入，沈清辞走在末位，抬步迈过高高的宫门门槛时，她恍惚了一瞬。前世她第一次踏入这座大殿，是秦峥登基后她以皇后身份接受朝贺，满殿跪拜，她坐在高处望下去，只见一片乌压压的人头和璀璨的冠冕。

那时她以为那是终点。

今日她才明白，那不过是前世所有错误的第一步。

大殿上香烟缭绕，皇帝高坐龙椅，面色比春宴那日又差了几分，眼底青黑，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龙袍的袖边。底下两排朝臣按品级站定，赵珩站在皇子队列首位，面容沉静如常，只在沈清辞迈进殿门的瞬间，目光掠过她时带了一丝刀锋般的凉意。

太子赵栩站在他对面，神色间带着藏不住的期待，朝沈清辞的方向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内侍唱完"有本启奏、无事退朝"之后，第一份折子就递了上去。

大理寺卿出列，捧着刘崇的亲笔认罪书，朗声念了半刻钟。内容是刘崇供述昭明十六年秋受三皇子府幕僚高某指使，伪造周良通敌信函，构陷镇北军左营副将周良通敌叛国，致使周良被斩，其麾下旧部遭打压拆分。

大殿上静得像一潭死水。

刘崇的认罪书念完，皇帝没什么表情地看向赵珩："老三，高幕僚是你府上的人？"

赵珩从容出列，躬身道："回父皇，高某确实在儿臣府中任职，但儿臣对刘崇所供之事毫不知情。此人或是受人蛊惑，或是在外私自行事，儿臣有失察之罪，请父皇责罚。"

他话音干净利落，责任推得干干净净，只认了一个"失察"。沈清辞在末位垂着眼，心里清楚——高幕僚今早大概已经"出意外"了。赵珩做事向来如此，棋子用完便丢，绝不留把柄。

皇帝"嗯"了一声，正要说话，沈清辞出列了。

她从袖中取出第二份折子双手呈上："陛下，臣女有本。"

内侍接过呈到御前。皇帝展开看了片刻，眉头渐渐皱起来。那份折子上写的是右营将军赵信昨日私自率三百亲兵入京、分驻城中各处的情报，附有详细的驻扎地点和人头数目，精确到每一条巷子几间房、住了多少人。

皇帝合上折子，抬头看向赵珩。那目光里已经不仅仅是疑虑了，带上了显而易见的冷意。

"老三，你族叔入京，跟朕报备过吗？"

赵珩的脸色终于微微一变。他迅速调整了表情，躬身道："赵信入京是为述职，带了三百亲兵护卫，这是右营的惯例……儿臣以为事小，未及向父皇禀报，是儿臣疏忽。"

"三百亲兵，分驻京城九处，"皇帝的声音冷下来，"这是述职，还是布防？"

满殿噤声，连呼吸都轻了三分。几位老臣交换了目光，太子微微勾起嘴角又迅速压平。

赵珩额角沁出了薄汗，正要再辩，沈清辞又开口了。这回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陛下，臣女还有一事陈情。臣女手中有一份账册，记录了昭明十四年至今经由三皇子府转运至北境的铁器、粮草明细，共计铁器两千三百件、粮草四万七千石。收货方为北境蛮族左贤王部。"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满殿哗然。

兵部尚书猛地抬头，几位将军面色骤变，连一直稳坐钓鱼台的太子都瞪大了眼。通敌——这个词在大晏朝是比谋逆还要重的罪名。

赵珩的脸色彻底白了。他猛地转身看向沈清辞，那一瞬间他眼底所有的从容都碎了，露出底下几乎要失控的狰狞："沈清辞你——"

"陛下。"沈清辞没有看他，只朝着皇帝的方向揖手躬身，"臣女已将账册誊抄三份，一份已于昨夜送呈皇后娘娘审阅，一份在此，第三份——"她顿了顿，"在臣女确信自己人身安全无虞之前，暂时不会公开。"

大殿上死寂了三息，然后皇帝缓缓开口了，声音里的冷意让满殿臣子后背发紧：

"账册呈上来。"

内侍快步走到沈清辞面前。沈清辞从怀中取出油布包好的誊抄本，递了过去。赵珩死死盯着那个油布包，胸膛剧烈起伏，拳头在袖中攥得骨节发白。

皇帝看完账册之后，整座大殿的气氛像是被冰封住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蜡烛都烧短了一截，才将账册合上放在膝头，抬起眼，目光从赵珩脸上慢慢移开。

"大理寺，右营入京的事一并查。"皇帝的声音疲惫但不容置喙，"老三，你府上的人一个个都跟通敌案扯上了关系，你自己心里有数。在查清之前——皇子的仪仗、出入、奏事权限，暂由宗人府代管。你回府里待着吧。"

赵珩站在那里，面色如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儿臣……遵旨。"

他转身往殿外走时，经过沈清辞身边，脚步停了一瞬。只有一瞬。他侧过脸，压低的声音像砂纸刮过铁皮："沈清辞，你够狠。"

沈清辞垂着眼，没有看他，也没有回话。

赵珩大步走出殿门，蟒袍的下摆在门槛上拖了一下，踉跄了半步才稳住身形。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孤单，一直延伸到殿内冰冷的金砖上。

皇帝率先起身退朝了。内侍唱完退朝声后，群臣像被解开禁制似的纷纷低声交谈起来，目光往沈清辞这边聚。有几位老臣犹豫着想上前搭话，被同僚拉住了——事情还没尘埃落定，谁也不敢贸然站队。

沈清辞独自往外走，出了殿门深吸了一口早晨清冽的空气。风里有槐花的甜香，是三月末的京城。

"沈小姐留步。"

她回头，看见皇后身边的秦女官从侧廊快步走来，到她跟前低声道："皇后娘娘请您午后过府一叙，说是……有要事相商。"

沈清辞点了头："劳烦姑姑回禀娘娘，臣女午后准时到。"

秦女官走后，沈清辞继续往宫门外走。经过承天门外的石狮子时，她余光扫到一个人——萧玦靠在不远处的宫墙根下，手里没转核桃，揣在袖中，难得正经地站在那里。今日他穿了件深灰色暗纹的常服，看起来比平时低调了三分，但那双琉璃似的眸子在日光下依然亮得显眼。

两人隔着几步远对视了一瞬。萧玦没走过来，只微微偏了偏头，做了个"走"的口型，然后转身往巷口的方向去了。

沈清辞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宫外一条僻静的巷子，萧玦在一棵老槐树下站定，等她走近，才开口。

"赵珩被禁足，但他府里那位赵信还在。"萧玦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三百亲兵虽然撤了大部分，但赵信本人还在京城，手里还有一支暗卫。"

沈清辞道："我知道。赵信才是右营的实际掌权人，赵珩被关起来反而把他逼到前台了。下一步他要么带兵硬来，要么——"

"要么把账册的事往你身上反咬一口。"萧玦接过话头，"说你伪造证据、构陷皇子。他在朝中的根基远不止刘崇一个，那三十多人的暗桩名单里，至少有五个是能直接面圣的。"

沈清辞靠在槐树树干上闭了闭眼："我需要两天时间，把剩下的暗桩一个一个拔干净。"

萧玦从袖中取出墨玉核桃转了一圈："本王帮你想好了——明日宫中有一场春猎，陛下会亲自出席。届时所有有资格面圣的官员都会随驾去西山猎场。你若是能在猎场上当众揭出其中一个人——"

"那就让陛下亲眼看见。"沈清辞睁开眼，眼底有一丝笑意，"这比递折子有用多了。"

萧玦把核桃收进袖中，歪着头看她："所以明日西山春猎，你去不去？"

"去。"沈清辞站直身整了整衣袍，"当然去。"

萧玦弯起嘴角，转身往巷子深处走了两步，又偏回头说了一句：

"明早卯时，本王在侯府后门等你。"

说完便快步走远了，月白色的衣角在拐角处一闪就不见了。沈清辞站在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忽然低头笑了一下。

她回侯府的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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