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锦岁封仪，周岁大典

大梁王朝，承熙三年，秋旻澄明，金风漫卷皇城。大典前三日，帝王已遣官至太庙告祭列祖列宗，将册封嫡公主一事敬告先祖，礼官反复推演册礼流程，一切仪制比照亲王册封，为周岁的嫡皇女特设临轩册公主之礼，朝野皆知，此乃旷代恩荣。

皇城内外清扫一新，朱红宫墙悬遍鎏金流苏宫灯，青石板自午门直铺太极殿丹陛，整条御道覆上织金云锦红毯，微风拂过，珠玉流苏簌簌轻摇，流光漫溢。

今日，便是皇后嫡女的周岁册封大典，封号定为昭华，取昭明光华、德耀宫闱之意。

天尚未大亮，羽林卫甲仗列队，玄甲鎏纹，戈矛森然。丹陛东侧宗室王公蟒袍玉带按爵序立，西侧文武百官朝服齐整；殿下广场，三品以上诰命命妇霞帔珠翠，环佩叮当。太极殿内，楠木巨柱裹赤金缠凤锦缎，殿中设东册案、西宝案，案上覆大红销金罗袱，香炉燃沉水古香，烟气袅袅，钟磬雅乐之器罗列两庑，只待吉时。

御座之上，帝王玄色十二章龙袍端坐；皇后头戴龙凤珠翠凤冠，一身大红翟衣，怀中抱着周岁的小皇女梁璟姝。

襁褓之中的昭华公主，肤如凝脂，眼若秋水，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轻垂。尚宝局特制微型赤金累丝点翠小凤冠，嵌南海东珠与鸽血红宝；织金绣鸾凤的软缎襁褓，领口滚雪白银狐裘，外覆一层烟霞色鲛绡纱，璎珞珍珠系于襁褓束带，小小一团，满身天家华贵。

吉时一至，鸿胪寺高声唱喏：“吉时到——临轩册昭华公主，大典启！”

殿内《咸和》雅乐缓缓奏响，钟鸣磬和。

首先行持节授册之礼。帝王御案前，奉节官捧鎏金符节，正册使由内阁大学士担任，副册使为礼部尚书，二人朝服整肃，行三跪九叩大礼，跪受帝王制节，领受册宝之命 。

内侍引二使缓步至殿中册宝案前。东册案安放金册，册为鎏金镌字，匣身是浑金蟠凤，册文由翰林院亲笔拟写；西宝案置昭华公主宝印，和田羊脂玉为料，龟钮，印文篆字：昭华公主之宝，宝印配朱红绶带，盛于金漆宝盝之内。

正使持节肃立，朗声宣制：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女璟姝，乃皇后所出，禀灵星汉，毓秀椒庭，稚年而姿度端良，符昭华之美。今届周岁，特循嘉礼，册尔为昭华公主。食邑三千户，赐景华宫，田庄、金帛、器玩无算，仪仗视亲王，示朕笃亲之怀。尚其永承天眷，懋守柔嘉，钦哉。”

宣册之声回荡殿宇，字字庄重。

读册官展开金册，一字一句诵读完整册文，乐声稍抑，满殿鸦雀无声。册文读毕，正使将鎏金金册捧起，奉至御座前。

公主尚在襁褓，不能自行跪拜受册，便由皇后代为祗受。皇后怀抱稚女，微微欠身，女官上前跪接金册，妥帖收入蟠凤金匣，安置在皇后身侧的小几之上，此为受册礼成。

继而行授宝之礼。副使双手捧起宝盝，启开匣盖，取出温润的羊脂玉昭华宝印，将朱红宝绶理顺。帝王微微倾身，亲手接过这方公主宝印，小心翼翼，把宝绶系在昭华公主襁褓的锦带之上，玉印沉沉，轻轻贴在小婴孩的软缎衣料上。

襁褓里的梁璟姝，被礼乐人声惊动，咿呀一声，伸出粉润的小手，懵懂地去抓那垂落的朱红宝绶，小小的指尖勾住一缕绶丝，不肯放开。

满殿肃穆气氛顿时化开，王公大臣低低莞尔。帝王望着怀中一般模样的小女儿，素来威严的眉眼漾开柔和笑意。

鸿胪官唱赞：“拜贺——”

丹陛之下，自宗室亲王、文武百官，至诰命命妇、藩邦使臣，一齐三跪九叩，山呼：“恭贺昭华公主受册，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千岁！”声浪滚滚，震得殿宇梁木微颤。

礼毕，符节交还尚宝官收贮，金册宝印，一份随公主归入昭华宫，一份存档内府，永作凭据。

随后便是万国、宗室、后宫献礼。

西域使臣献三尺赤红珊瑚树，琉球贡夜明珠，藩邦奇珍罗列殿廷；宗室亲王进百鸟朝凤赤金摆件、千年山参；世家勋贵进鲛绡锦缎、珐琅宝瓶。

后宫众妃按位份依次朝贺。贵妃捧一套赤金福寿长命锁，言语恭谨；其余妃嫔各献织金小袄、珠玉佩饰，人人面上带着得体恭顺，目光落在皇后怀中一身册礼华贵的昭华公主身上，难掩艳羡。皇后端坐，神色雍容，一一命女官收纳贡品。

大典行至午后，增设周岁抓周之仪。

殿中铺明黄锦缎大褥，案台陈列笔墨、经卷、玉如意、算珠、小弓、织绣丝线，最正中，摆放方才受册的那方昭华公主宝印。宫人轻手轻脚将昭华公主安置在锦褥之上，褪去厚重外襁褓，只留一身绣鸾凤软缎小衣。

小小的昭华公主蹬着白嫩的小腿，乌溜溜的眼珠打量周遭。她掠过笔墨书卷，避开寒光凛凛的小弓，指尖轻点玉珠，却并未拿起。不多时，她晃晃悠悠往前爬，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攥住那方昭华宝印，抱在怀中，脑袋微微歪着，咯咯笑出声，咿咿呀呀把玩印上的龟钮。

满殿瞬间寂静，随即爆发出一片称颂之声。

帝王抚掌大笑：“善！朕之昭华，天命所归。”

诸王纷纷上前道贺，称颂公主禀赋不凡；诰命夫人们交口夸赞公主福泽深厚。

大典行至黄昏，复行谢祖告庙之预礼。因公主年幼，不便亲赴太庙，便由帝王命内侍，将册宝副本送往太庙，焚香奏告，敬告祖宗，皇家又得此福泽公主。

之后，帝王亲自怀抱昭华公主，步下丹陛。夕阳斜照，小凤冠上的东珠折射万千碎金，朱红宝绶随步伐轻轻摇曳。宫门外百姓沿街伫立，遥遥瞻望天家盛仪，听闻周岁公主册为昭华，抓周得宝印，无不称颂皇恩浩荡。

礼乐复起，雅乐洋洋，漫天鎏金宫灯次第点亮。金册藏凤匣，宝印系稚身，“昭华”这个封号，伴着盛大册礼，昭告天下。

大典落幕之后，太极殿大摆庆功宴，宗室百官、外邦使臣赴宴饮乐。而皇后抱着已然困倦打哈欠的昭华公主，先行还宫。

回到内殿，褪去繁复的小凤冠，卸下宝绶金印，女官小心将金册、宝印妥帖收进专门的蟠凤宝柜。殿内烛火摇曳，方才大殿之上万丈荣光的昭华公主，此刻窝在皇后怀中，闭着眼浅浅睡去，小手里还攥着一缕方才宝绶的红丝。

殿外笙歌宴饮未歇，殿内稚子安睡。自今日起，大启王朝，便有了这位承金册、掌宝印，封号昭华的嫡长公主，万丈荣华，自此开端。

太极殿外偏殿的庆功宴早已开席，鎏金铜炉燃着暖香，案上摆满珍馐佳肴，玉盏琼浆流转，丝竹雅乐绕梁不绝。帝王端坐主位，频频接受百官敬酒，脸上笑意未减；皇后先行回宫安置昭华公主，偌大的宴厅里，后宫妃嫔、宗室女眷、世家命妇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面上皆是恭贺的笑意，眼底的心思却各有不同。

贵妃苏氏端着一盏玉酿，缓步走到淑妃身侧，指尖摩挲着杯沿，语气温婉却藏着几分叹惋：“今日这场册封大典，规制竟同亲王一般，陛下对昭华公主，实在是偏心到了极致。金册玉印，食邑三千户，连仪仗都比照皇子，放眼历朝，哪有周岁公主有这般恩宠的？”

淑妃轻轻颔首，眼波扫过殿上还在受贺的帝王，低声道：“毕竟是皇后嫡出的皇长女，皇后娘娘贤德六宫，陛下本就感念皇后多年相伴，如今添了这位掌上明珠，自然万般珍重。只是咱们这些妃嫔所出的皇子公主，往后怕是都要被压一头了。”

不远处，几位宗室郡主凑在一处，小声议论。豫亲王的嫡女沈清瑶咬着银筷，眼底难掩艳羡：“昭华公主才一岁，便有专属宫殿、三千食邑，陛下还特意为她定制小凤冠，连抓周握住宝印都被陛下大肆夸赞。将来等她长大，婚嫁、俸禄、仪仗， 必定都是诸公主之首，咱们这些宗室贵女，比起她来，终究是天壤之别。”

一旁的恭亲王侧妃闻言，连忙压低声音提醒：“慎言，陛下今日龙心大悦，昭华公主乃是天家嫡脉，福气深厚，咱们只需恭贺便是，莫要妄议尊卑。”

席间也有心思活络的世家夫人，暗中盘算着日后的人情往来。吏部尚书夫人对着身旁的御史夫人低语：“皇后娘娘膝下唯有昭华公主一位嫡女，陛下如此看重，将来公主的婚事必定要精挑细选，朝中勋贵子弟，怕是都要争相攀附。往后咱们家的女儿，更要多和中宫走动，沾一沾公主的福气。”

角落里，几位位份低微的嫔妃神色落寞。她们各自育有皇子，本以为皇子能博得帝王另眼相看，谁知帝王的偏爱尽数落在这位尚在襁褓的小公主身上。册封礼上，她们按位份献上的珍宝，帝王只是淡淡扫过，唯独对皇后怀中的昭华公主目不转睛，那份独一份的宠溺，让一众妃嫔心里五味杂陈，却无人敢表露半分不满。

殿外晚风渐起，宫灯的光晕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映得满席锦衣珠翠流光溢彩。宴会上觥筹交错，称颂之声不绝于耳，所有人都在恭贺昭华公主的无上荣宠，却无人敢提及这份恩宠背后，深宫之中悄然滋生的攀比、忌惮与权衡。

而此刻的景华宫（昭华公主新居）内，却是另一番静谧温柔的光景。

皇后坐在软榻上，看着怀里睡得安稳的小女儿，女官正小心翼翼将那方羊脂玉宝印擦拭干净，和鎏金金册一同锁进嵌珠的紫檀宝柜。帝王宴席中途离席，悄然踏入内殿，放轻脚步走到榻边，俯身看着襁褓里的沈令姝。

小家伙睡得眉眼舒展，小嘴巴微微嘟起，方才抓周时攥紧宝印的小手，此刻松松蜷着。帝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柔软的脸颊，低声对皇后道：“今日满朝文武、四方藩邦都见了她的尊荣，往后朕的昭华，便是大启最尊贵的姑娘。”

皇后抬手覆在帝王手背上，温婉一笑：“陛下太过宠溺她了，只是深宫之中，恩宠太盛，难免惹人侧目。”

帝王眸色沉了沉，随即又漾开暖意：“朕的嫡女，本就该享有世间最好的一切。谁敢侧目，便是与朕作对。”

殿内烛火融融，隔绝了殿外宴饮的喧嚣与人心的暗流。

那个刚刚拥有“昭华”封号、手握金册玉印的小小婴孩，尚不懂人间的权势纷争，不知自己一场周岁大典，便搅动了整个皇城的人心。她只在安稳的睡梦之中，承接住了帝王倾尽所有的偏爱，也自此，被卷入这深宫荣华与波诡云谲的开端。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