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沈砚辞

2047年，夏国，临海城。

七月十一日，傍晚。

厚重如铅板的乌云压满整座城市上空，狂风卷着尘土扫过街道两侧霓虹广告牌，天边闷雷沉沉滚动，一场大暴雨已经悬在头顶，随时会倾盆浇落。

「砺途民间基因训练馆」坐落在老城区的沿街楼宇三楼，这里没有豪门世家专属的高级基因培养舱，也没有联邦武卫府配套齐全的专业试炼器械。墙面上多处漆面剥落，几台老旧肌肉刺激仪器外壳布满划痕，是普通底层觉醒者为数不多能够负担得起的训练场所。

傍晚客流渐渐散去，馆内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少年沈砚辞正弯腰，用抹布擦拭金属训练台表面残留的淡褐色药剂痕迹。

少年刚满十九岁，身形清瘦挺拔，小臂之上布着一层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他穿着简单灰黑色短衫，袖口挽至手肘，皮肤下隐隐能看见淡青色血管。

旁人看不见的画面，正浮现在沈砚辞视野之中。

在他的视线里，每个人身体表面，都萦绕着一层或明或暗、如同流动纱带一般的彩色微光。

那是基因流转的光纹。

这是自少年十三岁那年就出现的特殊异象。一场高烧过后，他眼中世界多了这一层别人看不见的图景：普通人身上光纹黯淡微弱；觉醒了基因片段的人，光纹会明亮许多；若是基因内部存在冲突、损伤、污染，光纹上便会缠绕灰暗斑驳的絮状物。

这么多年，沈砚辞从来不敢对外声张这份异常天赋。

说出去，要么被当成精神病人送去医院；要么，就会被各大机构、世家带走，当成特殊实验样本。

母亲就是前车之鉴。

沈砚辞擦台面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透过训练馆落地玻璃窗，望向楼下街道。

楼下人行道上，一名穿着考究黑衣的男人快步走过。男人周身流转的基因光纹之中，缠绕着一缕刺目的灰黑色絮丝。那是畸变污染残留的痕迹。

是柏家的人。

临海城老牌基因豪门，柏氏。

最近一段时间，柏家不少外派人手频繁出没老城区各个民间训练馆，四处摸排寻访，专门盯上像他这样出身普通、却拥有特殊天赋的年轻人。关于柏家的流言在底层圈子一直从未断绝：私下交易违禁畸变基因，偷偷做不被律法允许的人体融合实验……只是没有实打实证据，流言始终只是流言。

“砚辞，今天差不多就到这儿吧，马上要下大雨了，早点回去。”

身后传来训练馆老板老周的声音。中年男人放下手里登记账簿，叹了一口气：“你母亲那边的基因舒缓药剂，又快到续购日期了吧？钱还差多少？馆里这个月奖金，我可以提前先预支你一部分。”

沈砚辞回过神，收回视线，将抹布叠好放在一旁铁桶边缘，轻轻摇头。

“周叔，不必了，我自己再想想办法。”

母亲当年为了改善家境，铤而走险，私下购买来路不明的廉价异兽基因片段强行融合。融合直接失败，狂暴基因反噬肉身，从那之后，她身体根基受损，常年要依靠昂贵舒缓药剂压制体内躁动基因。每月一笔药剂开销，像一块沉甸甸巨石压在少年肩头。

想要弄到足够钱，只靠在训练馆打工远远不够。

元溯虚境。

这个名字，在沈砚辞心底再一次冒出来。

那不是人类科技开发出来的虚拟游戏。

三十年前，蓝星考古队于大陆板块深处挖出史前文明遗迹，一座巨大精神投射装置重见天日。后世之人将其命名为元溯虚境。人的意识可以通过登入设备，接入那片精神投影构成的异世界。

虚境之内留存大量史前生物基因残片。

只要意识在虚境当中完成猎杀、探索，便有概率把基因残片的信息带回现实，现实肉身能够吸收、完成基因强化。

可元溯虚境同样充满凶险。

那里游荡被域外力量扭曲的畸变异兽；更让人忌惮的一点——精神意识在虚境承受的基因层面伤害，会沿着神经反馈到现实肉体。不少人登入之后重伤，现实里直接昏迷不醒，甚至肉身直接出现兽化异化。

世家子弟有家族配套高级登入舱、防护精神干扰的缓冲设备。底层普通人大多只能买二手简易登入设备，或是黑市流出临时登入芯片，风险成倍放大。

沈砚辞口袋里，此刻就静静放着一枚薄薄黑色芯片。

白天，一个陌生男人悄悄来到训练馆，把这枚临时登入芯片低价兜售给馆内众人。售价不高，代价却是芯片来路不明，没有官方安全保障。

当时所有人大多摆手拒绝。

只有沈砚辞，咬咬牙，用自己小半个月工资，把这枚芯片买了下来。

他心里清楚，踏入元溯虚境，等于一脚踩进悬崖边缘。

但摆在眼前现实很残酷：安安稳稳打工，永远凑不齐母亲长期用药的花销；自身基因一直停留在凡人0阶，没有向外突破门路。想要改变现状，他需要一条捷径。

就在这时，训练馆玻璃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带着屋外狂风潮气的风顺着门缝涌进屋内。

一名少女缓步走了进来。

少女一身素雅月白短劲装，眉眼清灵，神色间却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疏离与疲惫。脖颈侧面衣领边缘，隐约露出一丝极淡、近乎暗红的细碎纹路。

沈砚辞目光下意识一扫。

瞳孔微微一缩。

在他的基因视野当中，少女苏知漾的身体里面，两套完全截然不同的基因光纹，正在疯狂互相冲撞、撕扯。一套属于她本身，柔和莹白；另一套却是狂暴赤红，如同咆哮烈焰，不断侵蚀、碾压原本属于她自身的光纹。

两股力量在她体内持续内耗。

再这样继续下去，用不了多久，少女肉身就会被狂暴基因彻底撑垮。

苏知漾似乎察觉到沈砚辞短暂停留的目光，睫毛微颤，眼神瞬间生出一层警惕戒备，下意识微微侧身，遮挡住脖颈处的皮肤。

她来这里，是想打听黑市渠道，寻找能够缓和体内基因冲突的东西。

还不等二人多说一句话。

楼下街道，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响。

几辆黑色轿车稳稳停在训练馆楼下大门口。几道身着统一黑色西装的身影，推开车门，仰头，目光直直看向三楼「砺途民间基因训练馆」的招牌。

柏家的人，找上门来了。

窗外，第一滴大雨，重重砸落在玻璃窗上。

雷声轰然炸响。

暴风雨，正式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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